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林霁凌晨四点就醒了。跟往年一样——这个日子他睡不踏实。穿好衣服出了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鸟还没开始叫。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他走到了小知秋的房间。小家伙在婴儿床里面睡得正沉。攥着一根林霁昨天给他削的小木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跟打节拍器差不多。林霁蹲在床前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地把他抱了起来。小知秋动了动。嘤了一声。两只小眼珠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爸爸……”声音软软的带着一团鼻音。“嘘。别叫。妈妈在睡。”林霁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小声说。他给小知秋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小棉褂。头上戴了毛线帽子。红色的。穿好了之后他把小知秋裹进了婴儿背带里面绑在了胸前。又从灶房里拿了提前备好的东西——一壶“岁寒”,一碟子桂花糕和红枣糕,还有一碗红烧肉。他妈妈在世的时候最拿手的菜。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焖两个时辰。出来的肉色泽红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但又不散。三样东西装在一个竹编的小食盒里。出了院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面上有露水。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嚓嚓地响。他没带任何人。就他和小知秋两个。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后山走。今年的路跟往年一样。二十来分钟就到了。一处朝南的缓坡上面。两座并排的坟墓。坟头上的青草被人定期修剪过了。整整齐齐的。那是林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打理的。七月的晨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来。金色的光照在了碑面上面。把那些刻在石头里面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他蹲在墓前把食盒打开了。一样一样地摆好。跟往年一样的位置。酒壶在前面。倒了两小杯。糕点在中间。红烧肉在最右边——靠近他妈妈那座碑的位置。摆好了之后他把小知秋从背带里面解了出来。两只手托着小知秋的腰让他面朝着墓碑站稳。小知秋摇摇晃晃地站着。两条小短腿撑着身子。他歪着脑袋看着面前那两块灰色的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一岁出头的孩子不会想这些。但他能感觉到爸爸很安静。平时爸爸抱着他的时候总是跟他说话。现在没说话。所以他也安静了。没叫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林霁拉着小知秋的两只小手让他双手合十。然后他轻轻地带着他弯了弯腰。一鞠躬。小知秋的上半身跟着微微前倾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很。那种一岁小孩子特有的不太协调的笨拙。但他做到了。那个鞠躬歪歪扭扭的不标准。但诚意十足。林霁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小知秋重新抱进了怀里。然后自己对着碑面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了泥地上面。湿的。凉的。带着雨水浸过之后特有的那种微微发腥的泥土味。他直起身子。看着碑面上刻着的名字。开口了。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碑面能听到。“爸。妈。小知秋来看你们了。”他停了一下。“他七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九个月会爬。一岁刚过会走了。走路的样子跟我小时候差不多。摇摇晃晃的。走两步就摔。摔了自己爬起来继续走。不哭。”“晚晴说他随我。闷葫芦。我觉得他随晚晴多一些。嘴巴甜。见谁都笑。”他又停了一下。嗓子眼里有些发紧。“你们放心。我把他带好。”小知秋在他怀里动了动。伸出了一只小手。朝着碑面的方向伸。碑面上的石头是灰色的。被早晨的阳光照到了一角。泛着一种浅浅的暖色。小知秋的小手指碰到了碑面上面的一个字。那个字是“林”。他的姓。他们的姓。林霁看着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贴在了那个刻在石头里面的“林”字上面。五根小手指头刚好盖住了那个字的大半部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掉眼泪。他只是把小知秋抱得更紧了一些。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坡路的拐角处。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别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束她在院子里采的白色野菊花。她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她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着林霁抱着小知秋蹲在墓碑前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和那个蹲着的背影在晨光里叠成了一个安静的剪影。过了大约两分钟她才走了过来。轻轻地把那束白菊花放在了两座碑的中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后她也蹲了下来。鞠了三个躬。鞠得很深。回来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线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透了出来。照在了刚被露水洗过的山坡上面。草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颗一颗的。小知秋在林霁怀里看着那些闪光的水珠。伸着手去够。嘴里叫着“亮亮!亮亮!”林霁笑了。“对。亮亮。”走到半路的时候天上飞过来一只蝴蝶。白色的。翅膀上面有两个黑色的圆点。在晨光里一扇一扇地飞着。小知秋看到了那只蝴蝶。伸着手指头指着它。“飞飞!飞飞!”他管所有会飞的东西叫“飞飞”。林霁抬头看了看那只蝴蝶。它在他们头顶上方绕了两圈。然后顺着山路的方向飞走了。飞得不远。时快时慢的。林霁看着那个忽高忽低的白色身影。“那是爷爷奶奶派来看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知道这是哄孩子的话。但他心里真的这么想。傍晚的时候放河灯。今年的河灯比往年多了两盏——一盏是小知秋“做”的。当然不是他自己做的。是林霁扶着他的两只小手帮他折的一只小纸船。纸船上面放了一截蜡烛头。蜡烛点着了之后火苗在微风里晃了两下稳住了。苏晚晴帮小知秋把那只纸船轻轻地放到了水面上。小知秋蹲在溪边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两只眼珠子盯着那只纸船看。纸船顺着水流慢慢地飘走了。火苗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远处一个微弱的光点。小知秋看着那个光点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林霁。“灯灯去哪?”“去找爷爷奶奶。”小知秋想了想。“灯灯帮我告诉爷爷——”他停了一下。大概在想该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知秋很乖。”三个字。声音奶声奶气的。苏晚晴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她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然后她别过了脸。林霁蹲下来把小知秋搂在了怀里。没说话。溪水从他们脚边缓缓地流过去。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顺着水流慢慢地飘向了远方。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地上是灯的河。天上是星的河。中间是活着的人。还在走着。还在爱着。还在记着。还在传着。回家路上小知秋拉着爸爸的手。那只小手攥得紧紧的。路边的草丛里有萤火虫飞出来。一闪一闪的。跟水面上那些正在飘远的河灯遥相呼应。苏晚晴走在另一边。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面拉得长长的。大的。中的。小的。并排走着。:()辞职归山,我的手艺震惊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