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忍心再看,但他更不忍心放下。董剑和邓宝把一沓照片分着看,看到一半时董剑突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一只手撑着墙壁。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后背在轻微地抖动。邓宝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里那张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用手指在照片背面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有人来开的门。
邓国忠和邓国义两兄弟站在一起,他们的手里捏着同一套照片,正在一张一张地传着看。他们刚从老港的造船厂赶过来,军装上还沾着舰船改装时的机油味和电焊烧焦的金属气息,袖口上还别着造船厂的安全别针。邓国忠看到那个被挑在刺刀上的婴儿时,握惯了舵轮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是一个在海上跟风浪搏斗了半辈子的老海军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舵轮还不够重——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开的不是军舰,而是一台能把整个樱花岛从地图上碾平的压路机。
邓国义站在他旁边,他的嘴唇抿得发白。旁边的弟兄们都记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海军将领,在长江口海战中亲眼看着日军的舰炮朝沪上城区开火时,只说了一句“加速靠上去”。当他的舰桥玻璃被弹片击碎,划破了额角的皮肉,血流进眼睛里,他只是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盯着测距仪。但现在他看着这些照片,这个铁打的人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他的鼻翼在轻微地翕张,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最后他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像是把嗓子撕破了之后才挤出来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畜生。”
许文强站在靠窗的位置,长衫上沾着从报社排版车间带回来的墨渍,还没来得及换。他负责把这些照片排版印刷,在报社里他已经看过了一遍。当时他站在排字车间昏暗的灯光下,一张一张地把这些照片递给主编程铮,亲眼看着程铮把铅笔捏断。他以为自己再看第二遍的时候会平静一些。他没有。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交叉握紧,指节白得像要刺穿皮肤。他的眼角那道细长的伤疤已经完全涨红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像一条刚刚被割开还没愈合的血线。
丁力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金陵城防地图。他看着照片上那些被铁丝穿过肩胛骨的国军俘虏,忽然想起昨天招募的那批新兵。六万九千人,一个个在登记表上按下手印的时候都在喊“打鬼子”。他当时站在招兵站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但现在他看着照片,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想把那沓登记表拿回来重新翻一遍的冲动。他怕自己记错了某个人的名字,怕将来有一天这个人的家人拿着阵亡通知书问他——我儿子是怎么死的。他不敢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可能是被铁丝穿了肩胛骨之后被机枪扫死的,可能是被关在仓库里饿死的,可能是被绑在电线杆上让新兵练刺刀练死的。他只能确保他儿子在死之前,已经打死过足够多的鬼子。
马永贞的拳头砸在了墙上。不是砸桌子,是砸墙。他那只布满老茧的铁拳在墙壁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墙灰簌簌地往下掉。他没有喊,没有骂,只是收回拳头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关节——皮破了,血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在粗糙的拳面上凝成细小的血珠。他用另一只手把那几张照片从桌子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照片贴着胸口,隔着那层被肌肉撑得紧绷的皮肤,他能感觉到照片冰凉的纸面正在被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李虾仁终于站直了身体。他双手撑着桌沿,把那张被自己抠出划痕的红木桌子推开了一点,然后抬起手,把面前那沓照片整整齐齐地归拢到一起,叠成一摞。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每一下都干净利落。他把那摞照片平放在桌面正中央,用手掌在上面压了一下,像是在给这沓照片盖上一个沉默的封印。
然后他啪的一声把照片拍在桌子上。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颗被拉掉了保险销的手榴弹在众人耳边炸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像一片被同一阵风卷起的麦浪,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里映着同一团火。
“命令。”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再扔进火炉里烧过的铁钉,又冷又烫。所有人听到这两个字之后齐刷刷地一挺胸脯,军靴后跟磕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坚定地看向李虾仁。
“周卫国。”周卫国向前一步,军靴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到。”“由你来坐镇沪上。如果有洋鬼子敢冒头捣乱,给我直接摁死。不管是哪国的,不管开什么军舰来,警告一次,第二次直接开火。不用再请示。是!长官!”周卫国立正敬礼,右手五指并拢干净利落地抬到太阳穴旁边,那道眉骨上的伤疤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冷厉。李虾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后排。
“邓国忠。”“到!长官!”邓国忠从队列中迈出一步,军靴落地有声。他的海军制服和其他人的陆军军装颜色不同,深蓝色的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肩章上的金线锚徽还是刚从造船厂车间里赶来前匆忙别上的,针脚歪了一点,但丝毫无损他身上的那种海军人特有的沉稳和锐利。“带着你手下的海军部队,给我封锁所有海域。任何人,任何船只,没有被我们检查,全都不能靠近。我们沿海五十海里之内,要进入,也必须由我们的军舰监管,派人上他们的船,严格检查——船舱、货柜、底舱、淡水舱、煤舱,一个角落都不许漏。明白没有?”“是!长官!”邓国忠的声音底气十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开来。
李虾仁目送着龙文章、邓宝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声渐渐被墙壁吸收,最终归于寂静。办公室里还弥漫着刚才那股压抑而灼热的气氛,桌面上的照片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像一群无声的蝴蝶在血泊中扑扇着翅膀。他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转向了一直站在邓国忠身旁的另一个人。
邓国义。和哥哥邓国忠一样,邓国义也是海军出身,但两兄弟的气质截然不同。邓国忠沉稳厚重,像一艘在风浪中纹丝不动的战列舰,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航海人特有的从容和笃定。邓国义则更像一艘驱逐舰——反应快,动作利落,眼神里永远带着一股子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锐气。他的海军制服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油渍,那是刚从轮机舱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痕迹。这些天他和哥哥带着手下的技术团队日夜泡在老港的造船厂里,把缴获的第三舰队战船一艘一艘地修缮改造,安装雷达、反潜导弹和防空机炮,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里的血丝不比任何人少。
“邓国义。”李虾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邓国义一挺胸脯,向前迈出一大步,军靴后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站得笔直,肩章上的金线锚徽在灯光下微微闪光,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看照片时的悲愤切换成了一种冷峻的专注。那是军人在接受任务时特有的表情——把所有个人情绪全部压下去,只留下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任务细节的高度集中。
“你带领你手下的海军战船,沿着长江北上,把小鬼子长江上面的战船全部消灭。”李虾仁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记住,是全部。不管是炮艇、运输船、巡逻艇还是他们的那些所谓的内河炮舰,一艘都不许放过去。我们的陆军兄弟要从地面推进,天空有邓宝的战斗机掩护,长江这条水路就交给你了。能不能做到?”
“是!长官!保证完成任务!”邓国义的声音底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足了力气推出来的。他抬手敬礼,指尖对准帽檐,手背绷得像一块铁板。他不是在表决心,他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作战计划——自从第三舰队的战船修缮完毕、加装了那些跨时代的武器系统之后,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着长官把长江这条水道交给他,等着用自己的舰炮把那些还在金陵城下耀武扬威的鬼子军舰全部送进江底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