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处还在喷着火舌的废墟。那是一栋被炸塌了一半的二层砖木小楼,二楼的窗户早就没有了玻璃,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窗口,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就架在窗口下面的断墙上!!!机枪的枪管已经过热,冷却水筒里的水烧干了,枪口周围的空气被热浪蒸得微微扭曲,但机枪手还在咬着牙扣动扳机。重机枪的子弹早就打光了,现在枪膛里压着的是阵亡兄弟身上搜刮来的最后几排子弹,一个弹链打完之后,副射手就趴在尸体旁边把散落的子弹一颗颗压进弹链里,压满了再递上去继续打!!!没有后勤,没有补给,没有预备队,没有后路。子弹打一颗少一颗,人死一个少一个,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挺机枪就不会哑。主射手单膝跪地,左手握住炮筒调整仰角,眯着眼睛目测了一下距离。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这是在快速心算距离和发射角。然后他右手从副射手手里接过榴弹,轻轻滑进炮口,最后用掌心盖住炮口微微一压。闷声一响,榴弹被弹射出去,在硝烟中画出一道低矮而短促的抛物线,飞向那栋残破的小楼!!!第一发榴弹打偏了,落在离窗口不到五米的一面砖墙上炸开,碎石和弹片朝四面八方炸开,虽然没有直接命中机枪掩体,但爆炸产生的气浪还是透过窗口卷了进去,一下子就把旁边一个正蹲着压弹链的副射手掀翻在地!!!他的后背撞在倒塌的柜子上,震落了满身的灰土,他咬着牙爬起来,耳朵里流出一缕血,耳膜显然已经被震裂。但他没有去捂耳朵,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晃了晃脑袋,继续低头把散落的子弹一颗颗压进弹链里!!!鬼子掷弹筒小组没有停下来。主射手根据第一发的落点迅速调整了炮筒仰角,把炮筒往下压了一点点。副射手不等命令就把第二发榴弹递进他手中。轰的一声,第二发榴弹出膛!!!这一发没有打偏。榴弹精准地砸进了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在房间内部爆炸。火光一闪,冲击波裹挟着碎砖、木屑和弹片在狭窄的房间里狂暴地向四周扩散。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声在爆炸声中被彻底吞没!!!机枪手被弹片击中了胸口和面门,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趴在了已经过热的枪管上,鲜血顺着枪管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砖上嗤嗤作响。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但再也没有力气扣下去了!!!旁边两个正在压弹的副射手也被爆炸波及——一个被冲击波从窗口推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半圈,落在楼下的瓦砾堆上。另一个被弹片切断了颈动脉,蜷缩在墙角,鲜血从颈部的伤口里喷涌而出,他挣扎着用手去捂,但血从指缝间不停地往外冒,几秒钟之后身体便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重机枪阵地被摧毁了!连长!”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士兵从观察孔缩回来,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昏暗的废墟深处,十几个浑身破破烂烂、满脸黑灰的国军士兵正靠在残垣断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的军装被硝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口处露出被弹片划伤或刺刀捅伤的创口,有人缠在头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干涸的血迹凝成一片黑紫色的硬块。所有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但他们没有闭眼,也没有人躺下。不是不想睡,是知道这一闭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他们的手指还在机械地翻着自己的子弹袋和阵亡兄弟的遗物,可那些口袋早就翻过一遍又一遍了。翻出来的东西摊在面前:空荡荡的弹壳、打光了子弹的桥夹、扯烂的绷带布条、几块已经发霉的干粮碎屑。每一个口袋都翻过了,每一具阵亡兄弟的遗体都检查过了,能找到的子弹已经全部打进了鬼子的身体里,现在他们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长,我没有子弹了。”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报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把空枪放在膝盖上,用那只还完好的手摸了摸枪管上的缺口,那缺口是今天上午跟鬼子拼刺刀时磕出来的。“连长,我也没有子弹了。”另一个士兵跟着说。他的左眼被弹片划伤,用一条脏兮兮的绷带缠着,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的眼皮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肿得像个核桃。“连长,我也打光了。”第三个士兵把空枪托往地上一顿,枪托磕在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长,我还有两颗子弹。”一个年纪很轻的小战士在角落里怯怯地举了举手,他的手掌上全是血泡——那是连续打了太多枪,枪管过热烫出来的。“连长,我有一颗手榴弹。”最后一个开口的是蹲在最外边的哨兵,他手里攥着一颗木柄手榴弹,弹体被擦得锃亮,木柄上的汗水浸得发黑。连长周汉生靠在半堵残墙上,听着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地报着家底。两颗子弹,一颗手榴弹,十几把空枪,十几个还活着的人。这就是他的连队现在全部的家当。一百二十人的满编连,从淞沪打到金陵,从闸北打到雨花台,从雨花台打到中华门,打到现在只剩下这十几个人。其他的人都在哪儿?他不愿意去想。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把这些面孔刻进脑子里。这些面孔有的年轻得还带着绒毛,有的老得胡茬花白,但在这一刻,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那是一种明知必死却偏要向前一步的、平静的疯狂。,!他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唾沫砸在碎砖上,和地上的血泥混在一起。“兄弟们,大家都是好样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敲在砧板上,带着滚烫的火星子,“我们这一仗,值了!就算我们现在弹尽粮绝,也一定不能让那帮王八蛋小鬼子看扁我们!”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把机匣盖已经磨掉烤蓝的毛瑟手枪往腰里一别,站直了身体。残墙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他挺直的脊梁投在墙上,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出一道又长又直的影子。“不怕死的,站出来。”没有人犹豫。十几个遍体鳞伤的士兵齐刷刷地围了过来,他们从残垣断壁的阴影里站起来,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半圆。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把空枪往肩上一扛,瞎了一只眼的士兵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连长的脸,最年轻的那个小战士把那两颗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压进了枪膛里。枪栓拉上去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脆。周汉生看着自己手底下这帮不畏生死的兄弟。他的眼眶里泛起了泪花——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恐惧的泪,是骄傲的泪。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回去,然后他大手一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在废墟里炸开,震得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弟兄们!如今我们国破家亡,但我们就算要死,也要拔下他们一颗牙!跟老子来,跟这些王八蛋拼了!”他第一个冲了出去。那颗手榴弹在他腰间别着,他一边冲一边拔掉保险销,引信嗤嗤地冒着白烟,细碎的火药燃烧声在跑步带起的风中时断时续。他没有带枪——手枪里只剩几发子弹,那是留给最后一刻的。他手里攥着的是那颗手榴弹。废墟外面的大街上,一辆九四式豆丁坦克正朝这边缓慢推进。履带碾过瓦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炮塔上的机枪正在盲目地朝四周扫射,子弹打在废墟上溅起一朵朵碎砖的碎屑。坦克后面跟着大约一个分队的鬼子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小心翼翼地跟在坦克后面,刺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冷光。周汉生没有犹豫,径直朝那辆坦克冲去。在他身后,十几个没有子弹的士兵也冲了出来。有人的枪上还上着刺刀,刺刀已经卷了刃,刀尖断了一截;有人举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木棍,木棍一头被烧焦了,另一头还带着钉子;有人手里攥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砖头。十几个人,没有子弹,没有手榴弹,没有像样的武器,跟在他们的连长身后,冲向了一辆钢铁铸造的坦克。坦克上的鬼子机枪手发现了他们,枪口迅速转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被子弹击中了大腿,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但他没有倒——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一扑,把自己那具已经中弹的身体塞进了坦克履带的缝隙里。履带被卡住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猛地崩断了一节,整辆坦克歪歪斜斜地停在了原地。:()双穿之民国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