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盐仓外,河面结着薄冰。逃走的黑衣人没跑出半里。他骑马冲进雪坡时,坐骑前蹄踩进捕兽坑。人从马背上摔下去,左腿被木桩扎穿。李青把人拖回来,裤腿已经染透。“留着审?”“先止血。”顾长清蹲在周海生身边,查看他手腕上的铜丝勒痕。“丙棺走了多久?”“天黑前从仓后过去。”周海生裹着校尉递来的棉袄。“车轮缠了毛毡,马蹄套草绳,护送的人都没点灯。领头那个像是驿卒。”“认得脸吗?”“脸遮着。”“还有什么?”周海生闭眼想了一阵。“那人下马检查棺材时,右脚总往外偏。走路不跛,鞋后跟磨得厉害。”柳如是从伤者腰间搜出路引。路引盖着通州驿验讫印,时辰写在戌初。“戌初,他们已经离开通州地界。”李青皱眉。“驿印提前盖了。”“沿途有人接应。”顾长清看向那名断腿黑衣人。“他逃跑时往哪里去?”“东北。”“报信。”顾长清取下对方靴子。左靴沾着盐仓灰,右靴鞋底夹着黄色谷壳。谷壳里黏了细碎豆渣,还有马槽里常见的陈霉味。“附近哪家递铺拿豆渣喂马?”通州巡检被带到面前。他跪在雪里,脖子缩在领子里。“往东北十五里有永平递铺。驿中官马不够,常从农户手里买老马,马料就是豆渣拌麸皮。”“封铺。”巡检没动。“顾大人,永平递铺归兵部驿传司管。卑职只是通州巡检,越界查驿站,怕是……”李青将提刑司腰牌递到他面前。“现在你是协查。”巡检瞥一眼盐仓里的尸体,又看向那口装过活人的棺材。“卑职先回衙取文书?”顾长清提起车旁灯笼。“盐仓里躺着刺客,棺里救出死了两年的船匠。赵巡检若觉得文书比人命急,尽管去取。”巡检跪得更低。“卑职带路。”柳如是走到顾长清身边。“他在拖时辰。”“我知道。”“还让他带路?”“递铺等不到报信,会换地方。赵巡检活着过去,他们才肯开门。”柳如是替他拢住衣领。“你用人越来越省心。”“下次换我做诱饵。”“你跑不快。”“我能躺棺材。”“省些力气。你今晚已经躺够了。”周海生被送往通州医馆。两名校尉押着活口跟在后头。顾长清一行换乘快马,直奔永平递铺。赵巡检跑在最前,路上几次伸手摸腰间水囊,眼神总往后飘。到了岔路,他拉住缰绳。“顾大人,左路近,是去永平的官道。”李青下马看了一眼。左右两条路都有新车辙,雪面也都被马蹄踩乱。顾长清没看车辙。他走到岔路中间,抓起一把雪。左边路面散着草绳碎末,断得均匀,从岔口一直铺到拐弯处。右边路旁有一滩马尿,边缘还没冻实。“走右边。”赵巡检嘴唇动了动。“左边是官道。”“丙棺走右边。”“顾大人怎么断的?”“他们给马蹄套草绳,为的是压住动静。左路草绳撒得太齐,像有人特意铺给追兵看。”顾长清把雪拍掉。“八匹马跑过右路,总有马憋不住。”柳如是低头笑了一声。“案子查到马尿上,也算少见。”赵巡检忽然抽出水囊,砸向马蹄前。水囊落地,灯油泼开,火苗窜起。几匹马受惊乱撞。赵巡检伏低身子,拨马冲往左路。枯树林里射出弩箭。李青滚下马背,举盾挡在顾长清车前。“护住顾大人!”柳如是踩上车辕,软剑卷走两支弩箭。第三支擦过她袖口,钉进车框。十余名蒙面人从林里冲出。他们没有扑向顾长清,也没有抢证物车,反倒往赵巡检身边靠。赵巡检冲到领头人面前,伸手抓住马镫。“救我!人我引来了!”领头人低头看他。刀锋穿透赵巡检胸口。赵巡检低头看着穿出胸前的刀尖,喉咙里挤出破声。“你们答应过……”领头人抽刀,将他推下马。“答应你妻儿活命。”“你死了,他们才活得久。”李青撞进林边,刀锋格开长枪。他借马身遮挡,贴近持枪者,一肘砸断对方鼻梁。两名蒙面人从后夹击。柳如是从车顶跃下,软剑缠住其中一人的肩,借势将人扯向树干。另一人挥刀斩来。她侧身让过,鞋底踩住对方膝窝,剑柄砸向后颈。顾长清伏在车轮后,手里攥着一包石灰粉。一名刺客冲过校尉,伸手抓向他衣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顾长清将纸包拍在对方脸上。石灰糊住口鼻。刺客捂脸后退,李青从侧面赶到,刀背砸中他的肩骨。“顾大人,下次能不能躲远些?”“车就这么大。”“车底能钻。”“脏。”李青顿了顿,只能拖着刺客退回阵中。伏击者见赵巡检已死,领头人又被柳如是缠住,三人掉头往北撤。校尉追出数十步,远处又传来密集马蹄。一辆黑布棺车从坡后冲出。车夫挥鞭,四匹马拉着棺材直奔结冰河道。“丙棺!”李青抢过无主坐骑,带人追上去。棺车冲上河面。铁轮压过薄冰,冰面裂出细长纹路。三名护卫回身放箭。一名校尉肩头中箭,从马背滑下。李青勒住马,先将人拖出箭道。柳如是看向河心。“他们想沉棺。”河中央提前凿过冰洞,洞口只覆了一层薄雪。棺车正朝那边冲。“射马!”飞弩扎进左侧拉车马的臀部。马吃痛偏转,车架甩向河岸。右轮压进冰缝,棺车翻倒。黑棺从车架滑出,撞开冰面。河水从裂口涌上来。棺内响起敲击。三短,两长,三短。柳如是将软剑缠上长绳,纵身踏上冰面。李青把绳索缠到腰间。“柳姑娘,冰撑不住!”“拉稳!”她掠到棺边,软剑绕住棺首铜环。岸上众人齐力拉绳。棺木卡在冰口,棺尾已沉进河水。里面敲击越来越弱。李青带两名校尉伏在冰上,用铁钩勾住棺盖。铜钉被撬开,河水灌进棺中,泡开一层黑布。黑布下躺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手脚被锁,额头烫得厉害,衣襟里塞着一封血书。柳如是割开锁链。少年被拖上岸,咳出几口河水。顾长清扯开他胸前衣襟。少年胸口有扶余王族鹿纹,皮下留着数处旧针孔,右耳后还有撕下面具留下的胶痕。拓跋昭冲到近前,看清那张脸后,膝盖砸进雪里。“阿济!”少年睁开眼。他先看见拓跋昭,喉咙动了动。“昭殿下……”拓跋昭握住他的肩。“你怎么会在京城?”阿济却抬手推开他,视线落到顾长清身上。“你是顾长清?”“是。”阿济咬破口中血泡,吐出一枚细针。“铁岭驿传来的话。”“见到顾长清,先杀他。”:()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