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已经走到球包前面了。他选了一根比其他人更长一些的球杆——他掂了两下,换了另一根,又掂了两下,觉得第一根更顺手,又换回去了。他握杆的手势不太标准,左手的位置比右手低了半指,但他没有调整,在发球区站定之后,身体微微侧转,像是在完成一段正在被实时构建的动作,没经过排练就进入了执行状态。
小新本来想用屁屁发球,但是被明旭瞪了一眼,就乖乖的用手了,挥杆的时候球杆划过的弧线比明旭的略高一些,击球的声音也比其他人略闷一些——球飞出去,落在草坪上,弹跳了两下,滚了一小段,在接近沙坑边缘的位置停住了。
还行。他放下球杆朝明旭的方向看过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第一次打。
第一次打,能把球打到那个位置——明旭看了一看球的落点,又看了看小新的握杆位置,然后在小新的手腕处停了一下,——你的手腕在那个角度刚好。
刚好是什么意思?
刚好能把球杆带到正确的接触面上。你起杆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就已经确定了击球点的位置。下次继续用这个角度就行。
小新站在发球区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正在把这个词放进一个分类格的深处,在那个分类格上做了一道浅浅的标记。他抬起了头,看着明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那种我已经标记好了的确认:那以后每次来都打一次。
每次来都打一次,那你打高尔夫球的时间就会比待在场边的时间多出一倍。
一倍就一倍。小新说。
妮妮在一旁已经摆好了姿势,她握杆的姿势比小新标准不少——是从小爱那里现学的,小爱刚才在旁边给她讲了握杆要点,她听了两遍就记住了。她挥杆时重心控制得不错,球在草坪上空划过一道不高不低的弧线,落到了沙坑边缘,在沙坑边缘弹了一下才停住。她放下球杆朝明旭的方向露出一个我打得也不错的笑容,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我刚才做到了你说的事情的确认。
挺稳的。明旭点了点头,下一杆试着把脚分开一些,重心会更稳。你的脚距比肩膀窄了一点点,调整之后击球点会更准。
妮妮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脚的位置,然后往左右各挪了半脚的距离。
中场休息的时候,几小只坐在球场边缘的树荫下面。树是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来覆盖了一大片草坪,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散碎的光斑。黑矶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小冰桶,银色的,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桶里装着几瓶果汁,还有一个保温壶和一摞纸杯,旁边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他倒了几杯果汁,一一递过去,纸杯在每个人手里停留了不同的时间。小新接过去之后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踩在影子里。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在他面前的草坪上持续地翻动着叶面,显出深浅交错的颜色。
队长,你以前真的没打过?风间端着纸杯坐在长椅另一侧,他偏头看着明旭,杯沿在他说话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下唇。
真的没打过。明旭也端着一杯果汁,他的笑意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从容,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的回应,但是看别人打,能看到规律。挥杆的路径、杆头的角度、身体的转动顺序——这些是可以用眼睛记录的。看多了就能还原出来。
你就记录下来了?正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他手里捧着半杯果汁,杯子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把杯子放低了一些,偏头看着明旭。
记住了。明旭说。
小爱坐在长椅的边缘,她的坐姿端正,但没有刻意维持的那种紧绷感,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保持这样的姿态。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明旭一眼,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经过观察后的判断:小旭,你是一个把信息整合得很好的人。以前我们学校安排户外课的时候,如果安排你带队,就不需要额外说明位置分配了。因为你总是会先观察完,然后沿着最直接的路径走。
我只是记得比较清楚。明旭说。
记得清楚也是一种能力。小爱说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像是在对一条已被归档的信息做最终的核对。
妮妮坐在长椅末端,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握杆留下的触感还在,在掌心对应位置留下了一道浅痕,那道浅痕正在慢慢消退,边缘开始模糊了,像是在为一段已被执行的动作预留一个位置。
下次还来。小新喝完了果汁,把纸杯叠好放回冰桶旁边。他抬头看了一圈树荫下的众人,然后目光落在小爱身上,小爱,下次还带我们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