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洛杉矶的十一月并不冷,阳光依旧是那种加州特有的、金灿灿的干燥暖意,照在米高梅电影公司那栋矗立在比弗利山庄脚下已经好几十年的大楼上,把外墙那些蒙了灰的装饰性浮雕照得轮廓分明。大楼正门上方悬挂着那块全世界影迷都不会认错的经典标志一头雄狮侧着头颅,鬃毛在风中向后扬起,嘴巴大张,仿佛正在发出那声震彻山谷的咆哮。苏晨从黑色商务车里跨出来,一只手扶着车门,仰起头看了那块狮子头标志好一阵子。这头狮子吼了将近一个世纪,吼出过四百多部传世经典的片头,此刻却安静地镶嵌在那栋外墙已经开始出现细微裂纹的大理石墙面上,像一个被遗忘在旧相框里的过气明星,依然保持着当年最风光的姿态,只是眼底的疲态再也藏不住了。
上一世,米高梅的命运轨迹他再清楚不过。2002年,一部吴白鸽执导的《风语者》像一颗精准制导的炸弹一样砸进了米高梅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财务报表里,直接把资金链轰成了碎片。这部电影在院线上映之后票房惨淡到连宣发费用都收不回来,米高梅不得不一边申请破产保护一边四处寻找接盘侠,最后在长达三年的反复拉扯之后,在2005年被索尼以五十亿美元的价格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但那并不是故事的终点被索尼收购重组之后的米高梅就像一个被从ICU里抢救回来但始终没能恢复元气的病人,苟延残喘了十几年之后,又在2022年再度陷入破产泥潭,最终被跨界而来的亚马逊以八十五亿美元的天价纳入囊中。亚马逊买它不是为了拍电影,而是冲着它那座积累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数量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影视版权库,想用它来对抗奈飞和迪士尼的流媒体攻势,打造属于亚马逊自己的娱乐帝国。这条路子和国内阿里公司的打法如出一辙靠电商发家,赚够了钱之后就开始搞跨界经营,从影视到音乐到体育赛事版权,什么能圈住用户就把什么往自己的生态里塞,最终拼凑出一张名为“大文娱”的版图。只不过有的人拼成了,有的人拼到最后只剩一地鸡毛。
负责此次收购谈判的新世界投资公司高级副总裁罗科德,在苏晨身后半步的位置等了片刻,等他把目光从那头狮子身上收回来,才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压低了但依然沉稳的语调汇报道,苏总,米高梅方面的代表已经在顶楼会议室等着了。
苏晨把西装扣子扣好,点了点头,跟在罗科德和米高梅派来迎接的两名工作人员身后,走进了这栋曾经见证过好莱坞最辉煌年代的大楼。大厅的穹顶上还保留着上世纪二十年代装饰艺术风格的石膏雕花,只是颜色已经从当年的象牙白变成了被岁月熏染出的暗黄。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挂满了米高梅历史上最耀眼的作品海报克拉克·盖博搂着费雯丽的腰站在亚特兰大的火光中,金·凯利在雨中踢踏起一片水花,查尔顿·赫斯顿驾着战车在竞技场的沙尘中怒吼。每一张海报单独拎出来都是电影史上的里程碑,但它们被挂在同一条走廊里的时候,反而更像一座陈列着昔日荣光的博物馆,而此刻走在这座博物馆里的苏晨,不是来参观的游客,是来跟博物馆的馆长们谈收购整栋大楼价格的人。
顶楼会议室的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一边是米高梅的股东代表,几个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在警觉和疲惫之间反复摇摆的中年白人男性;另一边则是公司现任管理层,以刚刚走马上任没多久的总裁梅耶为首,坐姿比股东代表们更紧张一些,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米高梅当前的现金流已经枯竭到了什么程度连他们自己的工资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全额发放了。苏晨在罗科德替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对面每一张脸上平静地扫过去,然后开门见山地用一种连寒暄都懒得再继续的口吻,对着整间会议室的所有人说道,既然他亲自来了,那就别绕弯子了,直接说有意义的东西,新世界投资提出的收购方案,贵方到底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而微妙的沉默。股东代表和管理层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梅耶总裁先开了口。他的措辞很小心,像是在冰面上踮着脚尖走路,既不愿意得罪眼前这位唯一愿意坐下来认真谈收购的潜在买家,又不敢在股东代表面前表现得太软弱。他说米高梅方面对新世界提出的收购方案整体上是非常感兴趣的,只是在一些细节条款上,希望能够重新商讨一下,比如收购完成之后,现任管理层团队是否可以维持不变。
苏晨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一个简短的“比如”,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梅耶大概以为苏晨这句“比如”里包含的是一种可以继续商量的余地,稍微松了口气,正准备把管理层留任的问题展开讲讲,坐在他旁边那个从开场就一直在用指尖不耐烦地敲桌面的股东代表突然截住了他的话头,用一种比梅耶高了整整半个调门、语速快得像是在拍卖现场抢拍的姿态,劈头盖脸地抛出了一长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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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代表说,苏先生,在收购金额这个核心问题上,我们觉得贵方目前的报价严重低估了米高梅的真实价值。他掰着手指开始数米高梅是好莱坞八大影业公司之一,成立至今将近百年,旗下的影视版权库储存了超过四千部题材各异的电影,其中包括大量在电影史上具有不可撼动地位的经典作品,并且还掌握了007系列的部分版权份额。他数到007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伊恩·弗莱明创造的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喝着摇匀不要搅拌的马提尼、在枪林弹雨中优雅穿行的英国特工,是此刻他们谈判桌上最硬的一张底牌。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方的报价完全合情合理”的姿态看着苏晨,等待对方的回应。
苏晨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股东代表这番滔滔不绝的演讲。他在心里把对方的话逐句翻译成了更直白的商业语言想要收购米高梅,现有的报价远远不够,必须加钱,而且不是象征性地加一两个亿意思意思,起步价至少要在现在的报价基础上再往上抬五亿美元以上,至于最终成交价,还需要请专业的第三方评估机构来重新核算。股东代表的逻辑链条是这么串起来的:米高梅虽然现在账面上不太好看,但它拥有将近一百年来积累下来的庞大影视版权库,这些版权目前可能不产生多少直接收益,但未来翻拍、续集开发、IP授权的商业潜力是无法用当下的现金流来衡量的。像《机械战警》《粉红豹》《沉默的羔羊》这些片子,既有全球范围内的知名度,又有被市场反复验证过的票房号召力,如果找到合适的导演和演员进行翻拍,所产生的收益将远远超过现在账面上那点可怜巴巴的数字。他们越说越起劲,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和不容置疑越来越浓,仿佛米高梅不是一家正在悬崖边上被债权人围追堵截的破产公司,而是一只正处于高速成长期、股价每天都在往上蹿的超级独角兽。
罗科德坐在苏晨左手边,听着这些漏洞百出的抬价话术,嘴角已经往下撇了好几次。他早在去年就得到了苏晨的提前授意,一直在密切跟踪好莱坞几大电影公司的财务状况,对米高梅的债务规模、现金流缺口、短期到期贷款的偿还压力、以及各家债权银行的催收函发了多少封,心里都有一本比在场大多数股东代表还要清楚的账。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当场反驳,却被苏晨抬起的右手轻轻地按了回去。苏晨把手放回桌面,用一种让整间会议室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平静语调,对着对面那几位眼睛里已经快要藏不住贪婪绿光的股东代表,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既然米高梅是一家如此优秀的制片公司,那贵方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样的价格来收购才合适?
几个股东代表闻言,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努力克制但仍然从嘴角和眉梢泄露出来的喜色。他们对视了一眼,用那种多年商业谈判经验磨练出来的默契在不到一秒钟之内达成了共识现在绝对不能直接报出具体数字。报高了吧,怕把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好糊弄但又似乎比预想中更容易让步的年轻买家直接吓跑;报低了吧,又违背了他们背后那些真正掌控着米高梅大部分股权的大股东们给他们的谈判底线。其中一个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具体价格需要请专业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详细的资产核算才能得出公正合理的结论,他们已经邀请了全球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的安永会计事务所,由安永派出最顶尖的团队对米高梅目前拥有的全部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影视版权库、发行渠道网络、品牌商标价值、以及所有尚未开发的知识产权潜在商业价值进行一次全面系统的重新评估,最终给出的评估报告会成为双方确定收购价格的最权威依据。他说话的时候特意把“安永”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那股引以为傲仿佛在说:看看,我们请的可是全球顶级的事务所,他们出的报告你还有什么好质疑的?另一个股东代表在旁边帮腔说,这样由独立第三方出具的专业评估结果,无论对米高梅还是对新世界投资,都是最公平、最有利的。
此言一出,坐在谈判桌另一侧的管理层团队几乎同时变了脸色。梅耶放在桌面上那双交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站在他身后的财务总监把目光从股东代表的背影上移开,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写满了负数和红字的财务报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们是在座所有人里最清楚米高梅真实状况的人公司目前对外的债务总额已经高达三十多亿美元,而这个数字几乎等于米高梅目前全部资产的账面估值,换句话说,米高梅现在的净资产无限趋近于零,甚至已经是负资产。任何人想要收购米高梅,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多少钱买下股权的问题,而是愿不愿意背上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当接盘侠。而股东代表刚才那番关于“安永重新评估”的说辞,听起来冠冕堂皇,本质上就是在用一个漫长的评估流程拖延时间,好让对方在等待评估结果的过程中逐渐丧失耐心,最终在评估报告出来之后被迫接受一个远高于实际价值的收购价格因为到那个时候,买家已经投入了太多时间成本和谈判资源,骑虎难下。而最讽刺的是,管理层自己已经被拖欠了好几千万美元的薪水,他们比股东更迫切地需要一个能真正坐下来签合同的买家,而不是一群还在用破产公司的残骸玩抬价游戏、把他们当人质绑在这条沉船上的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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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看着对面那几张写满了算计和自以为是的脸,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刚好照了一下嘴角,但坐在他旁边的罗科德在看到那个笑容的一瞬间,后脊梁上多年商业直觉磨练出来的那根弦就猛地绷紧了。他见过自家老板在谈判桌上露出这种笑容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这个笑容出现之后,坐在对面的那一方都会在事后复盘的时候发现自己当初还不如直接签下第一版方案。
苏晨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用一种极其轻松的、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说道,很好,你们说的这些,我全都同意。然后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重新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几个股东代表脸上一个一个地缓缓扫过去,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这句话对方有没有听清楚不过,我这边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股东代表们被他这一连串“全部同意”弄得有些发懵,但听到还有条件的时候,表情又迅速切换成了警觉,故作矜持地表示苏先生不妨说来听听。苏晨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提议中午一起去楼下吃个简餐。他说,我希望在我方正式启动收购流程之前,贵方能够先把米高梅的股价往上拉一拉,不用拉太多,就先拉到五十美元一股。
这句话落地之后,整间会议室陷入了长达好几秒的、近乎凝固的沉默。股东代表们还没来得及从“他居然全部同意了”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就被“五十美元一股”这个条件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米高梅现在的股价已经跌到了几美元一股的低谷,在破产边缘被市场和投资者当成了几乎没有任何抢救价值的垃圾股,要想把股价拉到五十美元,要么是公司基本面出现了根本性的奇迹逆转,要么就是有人在市场上用巨量资金强行操纵股价而无论是哪种方式,做这件事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和代价,都远远超出了股东代表们刚才慷慨激昂讲出的任何一笔数字。等到他们被苏晨接下来那句“不知道几位意下如何”从震惊中拽回现实时,他们才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看起来一副好说话模样、对他们提出的一系列不合理要求全部照单全收的年轻买家,其实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被他们任何一句话真正打动过,他只是在等着看他们自己把自己的退路全部堵死,然后再用一种最客气、最无害的方式,把一扇他们自己亲手焊死了的门指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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