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陨落孤鸿哀,惊夜难明锁高台;
风摇烛影千弓藏,千嶂横兵百刃斩。
“签文何解?”褚炀沉声道。
沙弥语气平静而温和,缓缓道来:“玄鸟者,天命所寄,孤鸿者,失群之鸟;玄鸟陨落,即是根基崩毁,根基者,指自身,亦指家族;孤鸿哀鸣,则孤子无依,施主家中,可是曾有过变故?”
褚炀面色如常,淡淡道:“继续解,不必回问。”
沙弥含笑称是,继续道:“风雨袭来,长夜难明,困境之中,或长或短,皆难煎熬。烛火飘摇,千弓尽藏于此,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千重嶂雾中,皆为兵刃。”
褚炀唇角勾起,倾身向前,饶有兴致道:“这么说,本官恐有血光之灾了?”
“贵主衰颓之势,四面楚歌,可惧之处不在明面,而在暗流之下。”他顿了顿,看向褚炀:“签文已尽,余下的便在施主心中。”
褚炀拿过案上那枚签文,细细凝看,自语道:“解不了,便是最好的解,”他睨向身前垂眼沉默的沙弥,又道,“小师父一叶知秋,这签文便如洪炉点雪,消散无形。”
沙弥淡笑不语,只道:“原施主的法事想来已经做完,施主请随贫僧来。”
褚炀随即起身,离开之际,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案上那支签文,只余一声冷笑。
迦蓝殿外,原敬南一袭青衣,静立在古树下,仰头望着枝叶,神情宁静。
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含笑看向褚炀。
“远远就瞧见大公子盯着这树看了好半晌,可看出什么奥妙来了?”褚炀似笑非笑。
原敬南莫名察觉到褚炀此刻心绪不宁,隐隐有些躁动,他面色微顿,隐去那分错愕,轻笑答道:“方才从殿内出来,得大师指点,悟出些道理罢了。”
“哦?”褚炀上前一步,抬眼瞥向那树,“大公子可否赐教?”
“观树,亦是观心。观照自心,可悟佛法真义。”原敬南道,“古树的根,干,枝,叶,华,果,便如佛家修行一般,皆为历程。”
“生息往复,皆为命数,古树之根得益于土壤,才可参天,究其因由无非是土养根,根择土罢了,”褚炀眉梢微挑,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大公子以为,佛家所言的命数是缘法自然,还是得天道所授?”
原敬南眼眸低垂,只笑了笑,没有作答。
两人出了寺门,一路朝后山走去,山道两侧草木渐黄,枯叶簌簌随风飘落,凉风袭来,悄然钻入衣领,激起身上一层寒意。
“深秋时节山中难免寒凉,往年初春,这金鸣山倒是踏青的好去处。”原敬南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在这寺中求姻缘的倒是多数。”
褚炀失笑,眼含柔意:“若是大公子早前告知,本官定得在寺中好好拜一拜,”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轮高悬,已近正午,章浩闽派去的人想必已经回了墨阳,便道,“时候不早,就此回程吧。”
“也好。”原敬南应道。
两人原路返回寺门前的山道,一路下行,行至半山腰,褚炀忽然停住脚步。
耳畔掠过一缕极细的风声,不是山风,是铁器破风而来的嗡鸣。
他神色一凛,目光四下逡巡,走在前面的原敬南察觉异样,转过身来:“大人?”
静默半晌,周遭并无异常,褚炀刚要开口,山道两侧的林中骤然飞出数十道黑影,眨眼间便将两人团团围住,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出手便是杀招,剑锋直指褚炀。
原敬南面色骤变,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扬手一挥,黑影即如离弦箭矢,齐齐飞身而来。
褚炀身形斜仰,堪堪避开交叠刺来的剑锋,随即伏地低旋,一脚横扫,将两名黑衣人掀翻在地,他脚踩其中一人背脊,猛地弯腰拎起另一人挡在身前,推向接踵而至的刀锋,血雾炸开,那黑衣人闷哼倒地,褚炀已借力后撤,袖中短刀滑落掌心。
不远处,原敬南慌乱中捡起一根小臂粗的树枝,勉强格挡,转身之际,瞥见一名被褚炀踢翻在地的黑衣人正从背后偷袭,不由破声大喊:“小心身后!”
褚炀侧身一闪,剑锋擦着肩头掠过。
“刺啦”一声,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迅速洇出,他后槽牙绷紧,不退反进,飞身一脚正中那黑衣人胸口,震得对方连退数步,不等对方反应,他已闪至其身后,手臂死死锁住那人脖颈,短刀横压颈侧动脉,一刀毙命。
温热的血溅上面颊———
下一瞬,重重杀意自四面八方压来,数柄长剑同时刺向他周身要害,褚炀闷哼一声,垂眼看见腰侧一柄长剑已浅浅刺入几分,他挥刀格挡,刀刃与剑锋相撞,迸出刺耳的尖鸣,长剑一寸寸逼近,短刀几乎快要崩碎之际,那黑衣人的瞳孔却骤然放大,无声无息地瘫软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