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思亲友也。”原予骞笑着接过话,“若日后大人再临墨阳,不妨回这停云斋小住些时日,茶烟浮盏,山泉入梦,快意快哉。”
褚炀眼底掠过一抹欣赏。好话常见,可将其运用到极致,却是少见。这位原三便是这样一人,无论你使出什么招式,他都能四两拨千斤地给你挡回来,末了再送你一颗甜枣。
他侧眼瞥了瞥身后一直刻意沉默的原氏长子原敬南。见其隐于人群中,朝原三斜睨去一眼,那鄙夷之色虽被刻意压制着,却还是溢出些许,褚炀又看了看身旁的原晋,最后目光定在原予骞那双笑意诚恳的眼眸上,终是了然,心中冷哼一声。
“这般惬意,倒是心向往之,”他嘴角笑意淡去,看向众人的目光沉了几分,“只是眼下,到底以皇命为重。”
话音未落,他忽然侧身,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原敬南身上,语气意味深长:“不知原大公子,可否为本官引见引见?”
原敬南背脊微僵,侧眼对上褚炀那双玩味的眼睛,眉心不自觉地蹙起又转瞬消散。他随即跨步上前,语气含笑,谦逊有礼:“乐意之至,大人,这边请。”
跟在褚炀身后的郑妗姝瞧着这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心里不由琢磨,方才这一出,难不成叫褚炀动怒了?
停云斋内,早有侍女恭候,皆是身量纤纤,相貌端正典雅,一色藕粉纱裙裾,垂首分立主屋两侧。
褚炀瞥眼扫去,意味深长地看向原敬南:“世人皆赞墨阳原氏明达千秋在,风骨如松自清流。今日一见,府中侍女衣袂垂馨,竟也透着书香气韵。”
话音落下,身后的郑妗姝余光微动,面罩之下,嘴角悄然勾起,这原家,真有意思。
原敬南抿唇轻笑,不疾不徐:“大人言重了。”他抬手示向左侧那位鹅蛋脸,丹凤眼的侍女,“这是月华。”而后又转向右侧气质清冷,眼下一点朱砂痣的侍女,道,“这是晴昧,她们都是明达堂的教习侍女,大人在停云斋的这段时日,由她们随侍左右,还望大人莫弃。”
褚炀朝门前踏近一步,垂眸凝视身前二人。月华与晴昧半弯着身子,恭恭敬敬行着拜见礼,面对褚炀渐趋阴鸷的目光,两人神色自若,不卑不亢。
一时间,停云斋门前陷入诡异的沉默。
半晌,低沉笑声响起,褚炀目光环顾众人,眉眼间染上一抹愉悦,缓缓吐出两个字:“不错!甚好。”
说罢,他转身跨入屋内,目光掠过古雅考究的摆置,拂了拂衣摆,在主位之下随意落座,身子斜倚椅边,似笑非笑地看向原晋等人:“原老上座罢?”
原晋察觉出一丝古怪,却说不上来由何处起,他揖礼回道:“大人替天巡狩,天子剑在此,无论如何也该大人上座,老身等人,理当居下,垂首敬听。”
褚炀颔首轻笑,垂眸抚着腰间那柄天子剑,目光落在剑鞘上腾跃的金龙纹饰上,漫不经心道:“既如此,本官便不推辞了。”
他起身,悠悠踱步,坐定上首,“嗒”的一声轻响,腰间天子剑被他取下,横放案前。
“此次出行,乃陛下有意培养栋梁之才,特命本官前往各大世家择选子弟,进京研学,亲沐王化,想必将来诸位皆为为陛下分忧的中流砥柱之辈。”他微微倾身,挑眉看向座下处之泰然的原晋。
原晋抚着须髯,娓娓道:“为大周鞠躬尽瘁,乃大周子民的本分,何况进京研学,于天家身畔得陛下亲炙,实乃原氏之幸。”他缓缓起身,朝案前深深一揖,“老身在此,叩谢陛下圣恩。”
褚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起身大步迈至原晋身前,将其扶起:“原老快请坐。”他轻抚着原晋苍老的手背,声音和煦,“陛下之意,也是为续鱼水之谊,在京中设一处清谈之地,令各方英才共议经纬。”
原晋深以为然地颔首而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始终浮着一层淡淡的防备与疏离。
褚炀透过他,余光扫向一旁的原敬南与原予骞。
原敬南腰背笔直,端坐椅中,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谈话从头至尾与他无关。他身旁的原予骞,则是从始至终满脸笑意,不论何事,皆能春风化雨般消解于无形。至于那位未到场的原二,初抵墨阳城外时只一眼,褚炀不知为何,深觉此人或许比在场几位都更难缠。
“陛下旨意,老身定当遵从。”原晋道,“大人在停云斋这些时日,不妨移步明达堂,堂中皆是原氏学子,大人文韬武略,学问渊博,若能考校一番,那些孩子定当受益匪浅。”
语罢,原晋已起身,不等褚炀接话,便又道:“已过正午,大人想必乏累,不如先休整片刻,待晚宴时分,再把酒言欢?”他侧身看了看也已起身的原敬南与原予骞,“说起来,这停云斋离敬南的住处颇近。”原敬南会意,踏前一步,恭敬道,“大人若有吩咐,尽管遣人通报,敬南愿尽绵薄,聊尽地主之谊。”
褚炀两手揣在身前,笑声爽朗,他眺过几人,望向屋外正盛的日头:“不想本官与几位竟如此投缘,这不觉间,时辰溜得倒快。”他将原晋送至门前,又道,“原老面色尚未健朗,需好生歇息。若因本官此行,反倒令您愈发倦怠,本官定要自责惭愧了。”
原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转瞬即逝,他沉声一笑,便带着人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