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原晋携原氏子弟,恭迎秘书丞!”
原晋立在人群正中,朝褚炀踏前一步,微微躬身。身后,长子原敬南与幼子原予骞亦随之迈步上前,躬身的弧度比之父辈更深了几分。
褚炀嘴角噙着笑,脚下未动,只抬手虚虚扶了一下原晋的胳膊:“原老这可谦虚了,天下学子尽出明达堂,说您是当世大儒也不为过,怎可以“草民”二字自称?”
“大人此言可谓是折煞老身了,原氏不过是钻故纸堆,慕古好贤,便设明达堂以聚同气。哪有大人所言那般胸怀经世之才的大儒之称,原氏可是万万不敢领受。”原晋回笑着,沉浊的嗓音中透出几分惶然。
“诶,原老此言差矣,”褚炀稍一摆手,笑意颇深,“昔日您所著的《万民论》陛下可是时常教导本官,其中一则,本官深以为然,原老曾说,社稷之重,重在于民,邦本之固,固在于下。民先而后国有,民聚而后君兴。是也不是?”
原晋脸色转瞬即逝的一怔,随即躬身揖礼:“老身惶恐,陛下竟屈尊垂阅拙作,实乃原氏殊荣,原氏感激不尽!”
褚炀但笑不语,而是仰头望向原府门前那两株参天古槐,不禁叹道:“枝叶繁茂,生生不息。这古槐,怕是有百年了吧?”
原晋哑声沉笑:“古槐得益于天地滋养,方能如此扶疏,只消顺着天地脉络生长,依仗百年之久,倒也不足为奇。”
褚炀笑着颔首,终于迈开步子,两手伸向依旧躬身行礼的原晋,言语中带着关切:“秋夜骤凉,本官两日前便到了墨阳,听闻原老身体欠安,便想着缓几日再来叨扰,如今瞧着,原老面上那层苍倦之色仍未褪尽,可需再歇息几日?”
原晋顺着褚炀搀扶的力道直起身,浑浊的眼珠迎上那双深邃探究的墨瞳:“大人体恤之心,老身感之愧之,此番出行,大人身负重任,耽搁之久,实乃原氏之过。”他侧身看向身后二人,“老身已吩咐下人备好居所,请大人移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这是长子敬南,这是幼子予骞。还不快拜见?”
二人当即并步上前,跪下行礼。
“原氏敬南,拜见秘书丞大人!”
“原氏予骞,拜见秘书丞大人!”
褚炀抬手虚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初来墨阳时,本官记得是原氏二公子代原老出城相迎,今日怎不见他?”
原晋面色倏地一沉,渐渐泛起铁青。那混账东西昨日便不见人影,派人去花楼寻也未果,简直无法无天!
“二哥有要事出城了一趟,想是快回来了。”出声的是原予骞,他笑着抬眼看向褚炀,“那日二哥回府,万分叮嘱大人初临墨阳,切莫怠慢,原氏上下,皆铭记于心。”
他侧身,抬手一引:“门前风凉,停云斋已备好墨阳特色的茶点,请大人移步,暖暖身子。”
褚炀瞧着这原三处事不惊,言语间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禁轻笑一声。
“也罢!”他背在身后的手抬起一只,身后郑妗姝会意,立刻上前,拱手听令。
“你随本官进府,其余人府外列位把守。”褚炀吩咐道。
郑妗姝朝后打了个散开的手势,一列黑骑卫瞬时散开,十步一人,绕守在原府门前,整条街巷,顿时肃杀森严。
停云斋位于原府东北侧,需穿过一架石桥小径。两侧青竹环绕,幽幽竹香沁人心脾,再进一道拱门,抬眼便见“停云斋”三个大字赫然悬于匾额之上。
褚炀笑赞着望向身旁的原晋:“原老的字,遒美健秀,宛若浮云惊龙,便是与东晋那位书圣比肩,也不为过了。”
原晋脊背微顿,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开始有些看不透这位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定北侯了。都说此人恣意妄为,可今日相见,言语间处处紧逼,却叫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大人谬赞。”原晋缓缓笑着抬头,仰眼望向那三字,声音低哑,“这笔墨小道,不过借以静心养气罢了,所谓“书之妙道,神采为上”,老身揣摩先贤笔意数十载,到底只得皮相,未窥神髓,哪敢比肩会稽山阴那位书圣?”
他惋惜地摇摇头,抚着胡须,沉默下去。
身后,原予骞朝前一步,抬手引路:“大人请,这停云斋乃原府最为雅致之所,斋内还有一处藏书阁,想来大人会喜欢。”
褚炀眉梢一挑,故作惊讶,随即沉沉叹了口气:“原老厚爱,本官却是无福消受,此番出行身负皇命,若孑然一身,倒真想在这清幽之所住上一旬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