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不大不小,三进院的格局在月色下轮廓分明,却处处透着颓败,外院满地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枯叶,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带着腐烂的潮气,几株老树早已死透,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夜空,像一只只筋脉外露,腐烂见骨的枯手。
越往里走,那股被尘封的,混合着焦木与霉腐的气味便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口鼻处,喉间隐隐埋着窒息。
内院几乎完全毁于当年那场大火,目之所及,一片焦黑,几根未倒的梁柱炭黑如骨,勉强支棱着残破的屋顶框架,更多的断木残骸横七竖八坍塌在地,被岁月和虫蚁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恐怕就会化作齑粉。
井羽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看那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觉。
亚青顺着他目光方向望去,内院角落,一扇窄小的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只有比周遭更浓的漆黑,月光打在敞开的空地上,却只余下黑影一片。
不知何时起,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在焦味里。
井羽耳廓微动。
“滴答。”一声极轻,像是某种粘稠液体从高处缓慢滴落在地面上,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瘆人。
“不对劲,”井羽声音沉了下去,拇指将剑首推出寸许,露出雪亮的刃口,“我去看看。”
他步子放得极缓,靴底几乎贴着地面移动,不发出一点声响,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窄门逼近。
然而步至门前,“滴答”声却再未响起,仿佛刚才那声只是恍惚间的错觉。
“怎么了?”亚青无声息地靠近,她一手握剑,另一手则扶在腰侧,“有什么不对劲?”
井羽凝神片刻,鼻翼微微翕动:“里面有血腥气。”
“吱呀。”
亚青用剑尖抵住门板,缓缓推开,尖酸心痒的摩擦声在此刻格外刺耳,两人在门外静立了良久,门内黑暗如旧,毫无动静,这才对视一眼,缓慢地挪着步子,侧身进入。
刚一踏入,血气便骤然浓烈,如黏湿雾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瞬间将门外那陈旧的焦霉气息隔绝在外,而方才身后门缝里透进的微光也被身前黑暗所一并吞噬,眼前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寸步难行的浓黑。
井羽长剑出鞘,手腕一振,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银亮弧线。
仅凭这一闪即逝的光,他隐约瞥见这屋子低矮逼仄,堆着些模糊的轮廓,似是箱柜杂物。
“像间储物厢房。”他低语道,而后朝着剑光划过的一处黑影方向走去,几步之后停下,用剑柄向前小心探去。
一声闷响,似是碰到了硬物,他轻轻敲了敲,回响声沉重而空洞,应是方才所见的柜子,正待撤回,一声“滴答”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声响清晰,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自己身前。
与之同时,另一边的亚青正摸索到一张靠墙的方桌,她伸出手指,谨慎地抹过桌面,指腹传来细腻的沙沙感,积灰很厚,而正当她要将手收回时,一点温热,骤然砸落在她手背上。
动作顿时凝滞,她缓缓将手举到面前凑近,浓郁的铁锈味猛地钻入鼻腔。
她浑身一僵,朝着黑暗猝然抬头,望向头顶上深不见底的房顶。
天光还未透出亮色,行馆的一扇窗内却亮起一豆昏黄烛光。
郑妗姝陷在一场混乱的梦里。
梦里充斥着重重叠叠的尖锐声,辨不清内容,只是不断撕扯着她的耳膜,一片混沌中,她四处寻找声源,忽地惊觉,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颅骨深处震荡而来。
恍惚间,她被层层浓雾所包裹,雾障之外,她好像看见了一张脸,却看不清面目轮廓,只觉得那张脸上的目光穿透过浓雾,幽深且怨忿地钉在她身上。
随即,身后响起急促的的脚步声,她猛地想回头,后背却传来一股凶狠的力道,将她狠狠朝前一推。
浓雾骤然散开,脚下竟是万丈深渊,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她向下急速坠落,耳畔却没有呼啸的风声,一切静的可怕。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抓挠着,隐约间,那道幽怨的目光再次出现,仿佛就立在悬崖边上,冷冷注视着她徒劳的挣扎。
郑妗姝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视野有些模糊,待渐渐平静下来后,眼前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褚炀眼中存着被搅扰的浓重困意与烦躁,他就这么单臂撑在她枕边,自上而下,恨恨地凝视着她,眼神幽怨得竟与梦中那道目光重叠。
郑妗姝定了定神,微微偏头,瞥见地上那卷凌乱掀开的铺盖。
她唇角微微一勾,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语气似乎还藏着调笑:“是睡不惯吗?可是想与我同榻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