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樾在书房里翻了第二十七次身。
沙发不长不短,刚好卡在她小腿的位置。薄毯太薄,柜子的木头味闷得她太阳穴发涨。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细缝,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闭了一会儿,睁开了,翻身坐起来,靠着沙发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两点十七分。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它跳成两点十八。两点十九。两点二十。数字跳动的频率稳定得令人安心,也令人烦躁——时间在往前走,而她在原地,困得要死,但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考场、颁奖礼的后台、去外地竞赛的高铁上,周围再吵再乱,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把自己从环境里抽离出来,像关机一样干净利落地进入睡眠。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是她可以在高压环境下保持稳定输出的底气。
但这个能力,今晚失效了。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不是因为沙发太短,不是因为毯子味道不对,也不是因为那条漏光的路灯缝。那个人在她的房间里。
白樾又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如此反复,像一道解不出的方程,代入一个值,不行,代入另一个值,还是不行,所有的尝试都导向同一个无解的答案。她想去隔壁,想去自己的房间,想躺回自己的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但不能,因为那个人在——因为时念一在。
她在我的床上。这个念头像一句咒语,一遍一遍地在白樾脑子里循环播放,没有标点,没有停顿,没有逻辑链条,只是一个事实,一个赤裸裸的、灼热的、让她无法忽略的事实。
她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了书房的门。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把地板照出一片朦胧的银白。白樾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经过浴室,在她自己的卧室门口停下。
门没有关严。
是她自己没关,还是时念一后来打开的?她不记得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床头灯还亮着,那个人睡觉不关灯。白樾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板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地、极慢地把门推开。
时念一睡着了。
她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膝盖微微蜷起来,像一只在睡梦中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猫。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一只胳膊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日里那双总带着点厌世感的眼睛照得柔和了许多。眉头没有蹙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
白樾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时念一。
她的目光从时念一散落的头发——狼尾在枕头上压出一个翘起的弧度——滑到她的额头,到闭着的眼睛,到微微张开的嘴唇,到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臂。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时念一的手上,落在那只白天捏过她手腕、摸过她脊柱的手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放松的,没有防备的,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
白樾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时念一的肩膀。手指在抽离的时候碰到了时念一散在枕上的发尾,那触感很轻很软,像羽毛扫过指腹。她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停留在那缕发尾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手,直起身,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是要来拿东西的。她对自己说。拿什么?拿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白樾绕过床尾,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转过身,应该走了,该回书房了。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床头柜旁边,看着床上那个人。床头灯的光把时念一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她睡着的样子和她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醒着的时念一是张牙舞爪的、聒噪的、随时准备犯贱的。睡着了的时念一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得不像她,乖得不像她。
白樾的膝盖碰到了床沿。不是故意的,是站太久腿有点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碰到床沿的膝盖,又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人。然后她坐了下来,坐在床沿上,只坐了很小的一块,身体微微侧着,大部分重量还撑在腿上,随时准备站起来走掉。
但她没有走。
她的目光落在时念一的脸上,落在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上。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时念一摸她的手,摸她的脊柱,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笨拙的触感,像在确认什么,像在担心什么,像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告诉她:你太瘦了,你要多吃点。
白樾伸出手,悬在半空。时念一的手指就在她手指下方几厘米的地方,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覆上去,极轻极轻地,像一片落叶停在湖面上,没有重量,没有声音。
时念一的手比她小,手指比她粗一点,骨节比她圆润一点,掌心比她热很多。白樾的手盖在时念一手背上,一大一小,一白一——时念一的手是暖黄色的,被灯光照得像一块温热的琥珀。她轻轻合拢手指,把时念一的手虚虚拢在掌心里。
时念一没有醒。
白樾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时念一如果醒着,一定能听到。快到她觉得自己疯了,深更半夜,偷偷溜进自己的卧室,偷偷握同桌的手,像一个……
她没有把那个词想完。只是默默地又握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时念一动了。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手从白樾掌心里滑了出去。白樾的手僵在半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空了。她慢慢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睫。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床的另一边。时念一背对着她,被子又被蹬下去了,露出一截后腰。白樾弯腰把被子拉上来,这次拉得更高,一直盖到时念一的肩膀。她直起身,看着时念一的背影——狼尾在枕头上翘着,后颈露出一小截,肩胛骨的轮廓在被子下面若隐若现,像蝴蝶合拢的翅膀。
白樾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绕过床尾,走到门口,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把地板照出一片模糊的银白。白樾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她没有靠近时念一,躺在床的最边缘,像一片被风吹到岸边的叶子,和时念一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床单。被子只有一床,她分到了一点边角,堪堪盖住腰。枕头只有一个,她没有枕,后脑勺落在床垫上,头发散开铺在床单上,凉凉的。她躺在那里,听着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跳好像慢了一点,太阳穴也不涨了,沙发太短的问题也不存在了,木头味没有了,路灯的光也看不到了。只有时念一的呼吸声,轻而匀,像潮水,一涨一落,一涨一落,把她的意识慢慢带进了深水里。
白樾闭上眼睛。这次她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