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在翻书声中缓慢流淌。
白樾终于把那套物理竞赛卷子做完了,合上题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她看了一眼旁边摊开的英语卷子,阅读理解还剩两篇,但她现在不想做。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中的点上,脑子放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微微垂下头,闭上了眼睛。没趴着,就是那么坐着,低着头,像一尊在午后的光影里短暂休眠的冰雕。
时念一正在刷数学卷子。选择题填空题已经全部干掉了,大题还剩最后两道。她做题的速度一向快,正确率也高,年级第一不是白拿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三两步推完一个复杂的变形,答案直接填上去,干脆利落。她的字迹说不上多工整,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劲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犹豫,不拖沓。
最后一道圆锥曲线。她读完题,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然后很快舒展开。设点,列方程,联立,代入——草稿纸上三行推导,答案就出来了。她满意地转了一下笔,翻到下一张英语卷子。
想着趁着状态好多写两篇阅读。
然后她的目光就飘到了旁边的白樾身上。
白樾低着头,下巴微微内收,后颈露在外面。外套的领子有点大,从后领口能看到她脖颈的线条,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时念一的目光停在那里,忽然皱了下眉头。
她放下笔,倾身凑近了一点。
白樾的后颈很细,颈椎的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依次凸起,像一串被谨慎串起的珠子,每一颗都分明得过分。时念一盯着那几节凸起的骨头,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本能地想要确认。
这个人是不是太瘦了?
时念一知道白樾比她高。虽然平时坐着看不太出来,但偶尔站起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白樾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一百七十四左右,时念一估过。至于体重,没问过,但目测——很轻。轻到什么程度?她看着白樾露出的那一截后颈,凸起的骨节在皮肤下像是随时要顶出来。好可怕。时念一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到白樾搭在腿侧的手上。白樾的手揣在口袋里,只露出几根手指的指尖,白皙,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时念一忽然想起前几天在食堂,白樾打她手的那一下。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白樾的手从口袋里拉了出来。白樾没醒,只是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任凭那只手被时念一拉出来,平摊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时念一低下头,看着这只手。
白的手。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手背上浅青色的静脉血管,像河流的支脉在皮肤下蔓延。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手指修长得像钢琴家,指节处微微泛着粉。时念一伸出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了比。
白樾的手比她的长出一截,手指也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不算粗,但放在白樾旁边,莫名就显得敦实了几分。
凭什么?她吃得比我多?不,她吃得那么少。基因?基因也太不公平了吧。
时念一在心里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她又低头仔细看了看白樾的手腕——那天白樾打她手背的时候,她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手腕很细。她轻轻捏了捏白樾的手腕。嗯。骨头。时念一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掌骨和尺骨桡骨的轮廓,皮肤下面是薄薄一层软组织和细得不像话的骨架子。她松开手,白樾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只一两秒就消退了。
时念一盯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红痕,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还欠着呢。
上次白樾打她手背那一下,当时没觉得多疼,但后来她偷偷看了好几次,手背上那片皮肤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那种触感她记得——凉的,干脆的,她当时被那一下打得有点懵,后来忘了找补回来。
但现在是时候了。
时念一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丝不太正经的、带点报复意味的笑。她抬起手,悬在白樾手背上方,比划了一下位置和力道。不能太重,太重了会把人吵醒,而且她也不是真的想打疼她。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就显得她心虚。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
“啪。”
轻轻的,脆脆的一下,像夏天拍蚊子,又像课堂上老师用戒尺点黑板。力道不大,声音却清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
白樾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粉色。时念一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觉到自己打出去的那只手被攥住了。不是拍的那种,是握。白樾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气不大,却刚好让她抽不回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嗯……?”
时念一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低,从白樾喉咙深处漫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睡梦中轻轻托起。不清冷,不疏离,没有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利。软。软得像刚出炉的舒芙蕾,像冬天早晨赖床时发出的含糊抗议,像羽毛落在绒布上发不出一丝声响。
时念一的大脑瞬间短路了。
她看着白樾慢慢抬起脸,那双平时总是清泠澄澈的眼睛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还没来得及聚焦。长睫毛扇了两下,像蝴蝶破茧时缓慢地、试探性地展开翅膀。她看着时念一,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正握着时念一的手腕。
白樾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松开了,动作迅速,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把手缩回去重新揣进口袋里,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从不设防恢复到了惯常的清冷。但耳廓那抹红,从时念一打她手背的时候就开始蔓延,此刻已经烧到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