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女十四五岁年纪,鹅黄褙子裹着单薄身形,发间一支精致步摇,五官清秀,一看便是娇养惯了的。她缩在廊柱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你是谁家的小孩?”林柚开了口。少女浑身一颤,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她身后那黑衣人将刀尖往前递了半寸,抵住她后腰。“……程家。”她只好自报家门。林柚柔和一笑:“程家啊……那你家大人在哪呢?来,指给我看。”程小姐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爹……”中年男人穿着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瘦,他看着女儿,眸光里掺的有心疼,有不舍,还有权衡。林柚接道:“哦,那位啊~”她提高音量,帮忙喊了句:“喂,程老爷,你女儿唤你,你怎么不理她呢?”后者的沉默让程小姐慌忙道:“大,大人!爹,爹爹是来接我的……!”她努力把声线稳住,“他定会接我回去……他只是……只是在想法子……您在给,给他时间……”林柚也不恼,附和道:“哎呀,那你再叫一声。方才怕是没听着?”程小姐像是被牵着线,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爹……”程父依旧不吭声。一旁站着的夫人,悄悄扯了扯他袖口,凑近耳语几句。“你瞧,你爹听见了。他知道你在叫他。”林柚弯下腰,故意道,“可他怎么不愿意应你呢?不愿赎你呢?”“呀……会不会是旁边的女人说了什么呢?”程小姐的泪终于滚下来。那女人说了什么……?程老爷手掌握紧,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不肯赎女儿!他只是……他只是需要时间。他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他只是……妈的!只是个屁!他明白!他不是要时间,他是不想掏!拿全副身家换一个闺女,这笔账他怎么算都算不过来!一个女儿罢了!嫁出去便是旁人家的人!她值三百顷良田?值两座茶山?值程家三代攒下的铺面、银两、人脉?!不值!怎么算都不值!可这些念头他只敢在心里翻涌。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婉儿莫急!爹自有主张!你且再等等!”这话程婉听到了,“……他……他不是不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既像替她爹开脱,又像给自己打气,“他只是……”“只是什么?”林柚直起身,歪着头,“只是觉得你还不够重要?只是觉得花那么多钱赎你不值得?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她微微抬眼看着程父:“程老爷,您说呢?您倒是给您闺女一句准话呀。您是救,还是不救?”程老爷的沉默像一把刀,比林柚手里那把更锋利,更冷,更让人绝望。程婉又一声的“爹”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林柚将程婉眼底那簇微弱的火苗看得分明,它正在一点一点被浇灭。时机到了。她再次柔声的开口,说出的话却足够扎心:“你看,你爹不要你了。”程婉浑身一震。“你看啊……今日你能站在这,便说明你是程家最得宠的孩子。锦衣玉食供着,丫鬟前呼后拥,从小没受过半分委屈。可为何你爹不愿答应我的条件呢?”她不等回答,一字一句往下砸:“因为他觉得你不值。”“他觉得你的命,抵不过他的家产,抵不过他在同洲的脸面,抵不过他这些年攒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底子。”“你呀……要这样的爹有何用?他不过是装作很爱你罢了。”“不是的!”程婉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碎裂,“你不许这样说我爹!不许!”她猛地看向父亲。他还是那副威严体面的模样,那个让她仰望了这么多年的父亲。可他的眼神漏了底。里面有心痛,有不舍,有挣扎,可唯独没有“我愿意”。程婉的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像有什么锁了很久的东西被生生拧开了。几年前,她娘病得久。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一筐又一筐,总不见起色。她爹每日都来,坐床边,握着她的手,嘴里念叨“会好的,会好的”。可有一天,她在书房外听见她爹跟管家说话。“夫人这病,怕是拖不了太久了。”管家道。“我知道。该备的都备上吧。城南那桩婚事,你使人去谈,趁着热孝定下来,聘礼还能多要些。”“老爷是说……大小姐?”“不然呢?她娘这一走,要守三年孝。三年后她都二十了,还能嫁什么好人家?趁着热孝,还能收一笔礼金,这女人倒是死了带来了点价值。”那时,她站在门外,死死捂住嘴,没漏出一丝声响。她告诉自己听错了。她告诉自己那不是她爹的意思。她把那扇门关在心里,这些年往上堆满了千金小姐该有的东西,精致的绣花、热闹的宴席、父亲偶尔的夸赞、继母假意的笑容。她以为那扇门早已消失不见。,!可此刻,门开了。……娘。娘亲……那些画面像碎瓷片,一片片扎进来。刀剑的寒光,父亲的无视,满堂的沉寂,她开始发抖,从指尖到骨头,抖得停不下来。在这独特的环境,生死的威胁,父亲的无视之下。程婉正如林柚所想那般,进入了应激的状态。时机正好。“程婉,来,我问你。”林柚轻声打断她的回忆,“你在家中,可曾偶尔撞见过什么,恰好偷听过什么,可曾窥见家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勾当?”“婉儿!!”程老爷当然听不见林柚对程婉说了什么,但女儿脸上的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不管她说什么都别信!这女人不过虚张声势!你怕什么!我不是在这!你这些伯伯婶婶也都在这!她只敢装模作样,绝不敢真动手!”程婉咬住下唇。虚张声势?!她,她连王映雪都敢直接捅!她这辈子头一回见人在她跟前动刀子!太瘆人,太骇人了……可她见过的血更多!她娘当初就是这般,喝了药!吐了血!最后在她眼前死在了血泊之中!她知道她娘是怎么死的!是因为她爹不肯买关键药材,故意说“治不好了,何必浪费银子”!她知道她爹在外面养了两个外室,生了三个儿子,那些儿子才是他真正的“心头肉”!她知道程家的生意是怎么做大的!不是靠经营,是靠巴结官员、靠强占田产、靠放印子钱、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全知道。可她从来不敢开口。因为她是程家的人,是程家的女儿,是那个男人拿去攀高枝的货物。一旦说了,她便什么也不剩了。林柚将程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看得分明,她知道程婉已经把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现在只需轻轻一拨。“程婉。”林柚温柔的唤了她一声,“你爹所藏的秘密,你都知道……对吧?”程婉不语。林柚笑了笑:“这不奇怪,你又不是蠢货,不是瞎子。哪怕终日无所事事,贪图安逸……可眼里当真什么都瞧不见么?耳里什么都听不见么?”程婉泣不成声。林柚步步紧逼,有意提高音调,语速也随之加快:“方才你也瞧见了吧?你身边那些被抓来的孩子,只要一哭一疼一叫,他们父母便心如刀割,恨不得把全部身家捧到我面前。那才叫为人父母。可你爹呢……”程婉表情更加痛苦。她全都看在眼里……可又能怎样?她又指望父亲如何?!林柚再次强调:“程婉,你想想,从小到大,你爹给过你什么?锦衣玉食?丫鬟环绕?那些东西,是给你的,还是给他自己的体面?他养你,是为了让你嫁入高门,给程家攀一门好亲。你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女儿,是一件货物,一枚棋子。”“一件货物而已,抛之即去。就如现在这般。”程婉听到关键的词语,眼泪继续没有停过,“……你别说了,别说了……”“好好,我不说了。”林柚抬手替她拂去泪痕,扶她站起,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正对程父。随即退开半步,含笑抱臂旁观。“来,既然他不要你,你何须再保护他?眼下情形你都看得明白,什么选择最妥当,你心里有数……不用害怕,不用畏惧,做你的想做的选择,我现在便可允你一个承诺,不管程大人答不答应我的要求,我都不会伤害你。”“来……接下来,你要怎么做?”:()欠债一个亿?游戏捡漏成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