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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直上九万里（第1页）

第二天，京城下着小雨。韩子厚穿着七品官服，青色袍子，银带乌靴，从侧门随众官员一同而入，作为一个户部新补的末流主事，本受不得皇帝特地召见。但他的父亲如今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最后也是留下随付怀仁一同候在议事厅。

不一会儿，景和便请付药瑛先进去，韩子厚并不意外，与付怀仁拱手，跟在景和身后。

刚进殿门，他的余光便看到萧子由倚在塌上，手中拿着一本折子。韩子厚大袖下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

萧子由本不打算给付怀仁这个特别的面子，如今顾岚对他越发客气，已经是他满意的状态，现在倒不是需要如此抬付怀仁一派，可眼前这小子刚进户部，就递来一道折子，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心里。

折子不长，字字千钧。开篇直言当下困局，继而笔锋一转，提出一整套整顿财政的方案——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将原本按人头摊派的徭役折成银两，与田赋合并征收，统一以银结算。此外，精简机构，裁汰冗员，严查各地拖欠税赋的豪绅大户，追缴历年积欠。

这份折子，韩子厚整整准备了两个月。

他翻遍了户部近十年的账册——这些账册是付怀仁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他手上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他将这些数据揉碎、重组、提炼，最终形成了这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可操作性极强的改革方案。

韩子厚在里面融入了当年韩廷玉在军中推行屯田制时积累的经验，亦融入了他在末襄城经营多年的心得。他参考了前朝一位名臣在江南试行过的法则，改造成了适合当下时局的新策。

萧子由坐在御书房里，看完这道折子，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殿下垂手站立的年轻官员。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皮肤微黄，眉眼平淡，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垂，看起来不是那么优秀。

可那双眼睛不木讷。萧子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偶尔抬眼时，目光里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像刀锋掠过水面。

“付药瑛？”萧子由念出这个名字。

“微臣在。”韩子厚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你是付怀仁的儿子？”

“微臣是父亲的庶出二子。”韩子厚答得坦然，“自幼养在城外庄上，近年才回京。”

萧子由点点头。他听说过付怀仁有个庶子，体弱多病，从不参与京中事务。眼前这个人看起来确实不算健壮，但也没有传闻中那般病弱。

“这道折子，”萧子由扬了扬手中的奏章，“是你自己写的？”

“是。”韩子厚没有谦让，“微臣在庄上闲居多年，无事便读书。前朝一些旧典，略知一二。”

萧子由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太监：“去请付尚书也进来。”

付怀仁进来得很快。他走进御书房时，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韩子厚，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只是像看一个普通的年轻官员一样看了一眼，然后向萧子由行礼。

“付卿，”萧子由将折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付怀仁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愈发凝重，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陛下，”他放下折子，“……微臣”

萧子由笑了：“付卿教子有方了，此子深得朕心啊。”

“臣不敢。”付怀仁躬身，“药瑛自幼体弱，臣将他养在城外，本意是让他远离纷争，安度余生。但他这些日子也没有荒废，苦读至今日，有此心得，为父者心足矣。”

他顿了顿，看了韩子厚一眼，“只是他年轻识浅，这折子里的内容虽然言之成理，但真要推行，恐怕……”

“总要有人去做。”萧子由打断他，目光在付家父子之间来回扫了扫，“付卿举荐的人，朕信得过。此事就由付药瑛牵头，户部配合。先选一两个州县试行，若成效显著，再行推广。”

韩子厚跪下叩首：“微臣领旨。”

起身时，他与付怀仁的目光再次交汇，老尚书的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韩子厚垂下眼帘，没有回应。

走出御书房时，雨已经停了。韩子厚独自走在宫道上，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雨水气息的空气灌入肺腑，凉丝丝的。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韩子厚把自己埋进了户部的故纸堆里。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日以继夜地查阅各地呈报的田亩册、赋税簿、人口档案。这些尘封多年的文书，有的已经发黄发脆，翻开时灰尘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他一页页翻，一行行看，将那些被层层盘剥、瞒报隐匿的数字一点点还原成真实的图景。

一个月后，他被萧子由秘密召见，前往金陵，这里是最有钱，能给萧子由刮出钱的地方，他亲自带着几个书吏便要南下。

临行前，付怀仁在书房里单独见了他一面。老尚书关上门，看着韩子厚，久久不语。

“你这一去，”付怀仁终于开口，“可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韩子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