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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月29日,彭伯利律师在坎普顿丛林7号的书房里公开宣读格温多林夫人的遗嘱。其实,这事本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按彭伯利先生的看法,最好是给遗嘱中提到的每个人都寄封信——他有严重的舞台恐惧症。但格温多林夫人好像预见到自己身后会发生一场闹剧,她坚持公开宣读遗嘱。桃莉作为继承人之一,也受邀来到书房,她对老太太的做法毫不吃惊。格温多林夫人厌恶自己唯一的外甥,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在她百年之后,没有什么比收回遗产,并当众把这笔财富交给其他人更能羞辱他了。
桃莉精心打扮,让自己看上去有女继承人的样子,又不过分刻意。她觉得格温多林夫人也希望自己这样做。
等待彭伯利先生宣读遗嘱的时候,桃莉心里非常紧张。可怜的彭伯利先生结结巴巴地读着继承遗产的先决条件,脸上的胎记憋得绯红。他提醒到场的继承者们——桃莉和沃尔西勋爵——这是自己的委托人格温多林夫人的意思。他作为一名公正无私而且具有资质的律师,对这份遗嘱进行了认证,证明它是格温多林夫人立下的最后一份遗嘱,具有法律效力。格温多林夫人的外甥长得跟斗牛犬一样高大,桃莉希望他在认真倾听彭伯利先生说的关于剥夺遗产继承权的情况。她知道,沃尔西勋爵要是知道自己阿姨是如何分配遗产的,肯定不会高兴。
桃莉的看法是对的。彭伯利先生朗读遗嘱正文的时候,佩罗格林·沃尔西勋爵气得快中风了。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是一位耐心的绅士,彭伯利先生还没读完前言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耐烦了。彭伯利先生还没读到“我留给我的外甥佩罗格林·沃尔西……”的时候,桃莉就听见他气呼呼的喘息声。终于,律师先生深吸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朗读财产分配事宜:“我,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宣布之前所立的遗嘱全部作废。我把衣橱赠给我外甥佩罗格林·沃尔西的妻子,把先父衣帽间里的东西赠送给我的外甥。”
“什么?”沃尔西勋爵突然咆哮着吐出嘴里的雪茄烟,“这他妈的究竟什么意思?”
“沃尔西勋爵,”彭伯利先生结结巴巴地恳求道,脸上的胎记已经憋成了紫色,“请——请你安静地坐——坐下来,听我读——读完。”
“凭什么?我要起诉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我知道,就是你在我阿姨耳边吹风——”
“沃尔西勋爵,求——求求你了,坐下来。”
彭伯利先生迎着桃莉善意的颔首,继续朗读遗嘱。“我把剩下的财产和房产、地产、个人物品及其他,包括我在伦敦坎普顿丛林7号的房子——下文列出的部分物品除外——捐赠给肯辛顿动物收容所。”彭伯利先生抬起头看了看,“该机构的代表今天因故无法到场……”这时,桃莉耳中“嗡”的一声,除了背叛的钟声,她什么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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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格温多林夫人也留了一部分东西给“我年轻的陪护,桃乐茜·史密森”,但桃莉当时还深陷在失望和震惊中,根本没留意老太太留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晚上,她独自待在卧室里,反复读着彭伯利先生避开沃尔西勋爵的威胁,塞到她颤抖的手中的那封信。这时候,她才知道,格温多林夫人留给自己的不过是楼上衣帽间里的几件外套而已。除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白色皮草大衣之外,其他的衣服早就被桃莉装在帽盒里,开开心心地在薇薇安·詹金斯组织的旧衣捐赠活动里慷慨地捐出去了。
桃莉怒火中烧。她强压怒火,却浑身滚烫,恶心得想吐。自己为老太太做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羞辱——为她修剪脚趾甲,掏耳屎,还要忍受她定期的恶语相向——这一切她都生生受下来了。当然,桃莉绝不会说自己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的,但她忍受了这一切,最终却一无所有。她为格温多林夫人放弃了所有,她以为她俩就像家人一样。彭伯利先生和格温多林夫人都让她以为,未来有丰厚的遗产等着自己。桃莉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让老太太改变了主意。
除非……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划过,桃莉心里一下明白过来。她双手颤抖,律师先生给的信掉在地上。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薇薇安那个恶毒的女人还是来拜访格温多林夫人了——这是唯一的解释。她一直坐在窗户边,等待时机,趁桃莉出门采购的时候来到坎普顿丛林7号。薇薇安静待时机,然后重拳出击。她坐在格温多林夫人身边,向老太太灌输关于桃莉的恶毒谎言。而单纯的桃莉除了老太太的喜好之外,心里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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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辛顿动物收容所接管坎普顿丛林7号后的第一项举措就是联系战争部,请之为暂住在这里的姑娘们另寻住处,他们要把这里改造成动物医院和动物救援中心。这件事没有给基蒂和路易莎带来丝毫烦恼——二月初的时候,她们分别嫁给了各自的皇家空军飞行员男朋友,婚礼前后相距不过几天。1月30日,另外两个女孩手挽着手去参加朗伯斯区的舞会,路上遭到炸弹袭击,尸首混成一团。两人生前形影不离,如今也算有个伴了。
剩下的就只有桃莉了。在伦敦找间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对于她这种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来说尤为如此。桃莉先后看了三间脏兮兮的公寓,最后还是搬回了两年前曾经住过的诺丁山公寓。那时候,她只是个售货员,坎普顿丛林对她来说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如今,这里却存着她这辈子最大的喜怒哀乐。雷灵顿公寓24号的主人,孀居的怀特太太再次看见桃莉时非常开心——说“看见”有些夸张,那个老太婆要是不戴眼镜的话就跟瞎眼蝙蝠一样。桃莉把债券和配额册当作房租交给她时,她高兴地告诉桃莉,她以前住的那个房间还空着。
桃莉对此毫不惊讶。即便是在战时的伦敦,愿意出高价租这么间空****的小房子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哪里称得上是一间屋子——原来的卧室被隔成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哪儿还剩什么空间?窗户在另外半间屋子里,桃莉这边只有一面泥粉剥落的墙壁,黑漆漆的,就像一个狭窄的衣橱。屋里有一张小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小水槽,除了这些就不剩什么了。屋子里既没有光线又不通风,所以价格还算便宜。桃莉没有多少东西,她所有的家当都放在随身携带的箱子里了。那个手提箱还是三年前离家出走的时候带来的。
一到屋里,她马上把自己的两本书——《不情愿的缪斯》和桃乐茜·史密森的奇幻本——摆在水槽上的单层搁板上。老实说,她其实再也不想读亨利·詹金斯的小说,但她的财产实在少得可怜,而桃莉素来是个喜欢特别物件儿的人,她没法把这本书扔掉。不过,她还是把书掉了个个儿,让书脊那边挨着墙。这样的摆设太寒酸了,桃莉把生日时吉米送的莱卡相机也摆到搁板上。摄影需要静下心来等待,所以从来不是桃莉能够做到的事。但这屋子实在简陋,要是有个五斗橱的话,桃莉还是愿意把自己拍的照片摆上去。最后,她拿出格温多林夫人遗赠给她的那件皮草大衣,用衣架把它晾起来,挂在门后的挂衣钩上,这样,她在小屋里的任何角落都能看见它。这件破旧的白色大衣象征着桃莉每个破碎的梦想。她看着它,心里升起无端的烦忧,她把心里对薇薇安·詹金斯的怨气都凝聚到这件毛料打结的破旧皮草上了。
桃莉在附近的军工厂找了份工作——她要是不按时交上每周的房租,怀特太太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撵出去。再说,这份工作只需要稍微专注一点就行,桃莉其他心思都在想着自己不幸的遭遇。夜晚,回到家里,她勉强咽下一点怀特太太做的咸牛肉土豆泥,然后回到自己逼仄的房间,任由其他女孩在身后讨论各自的男朋友,听广播中呵呵勋爵的脱口秀,在客厅里大声欢笑。她躺在小**,抽着仅剩的香烟,在烟雾中回想自己失去的一切——家人、格温多林夫人,还有吉米……她想着薇薇安说的那句“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亨利·詹金斯把她领到大门口的情景时常出现在她眼前。回想起这些,她感到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屈辱和愤怒交织,在她的心里来回奔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二月中旬的一天,事情发生了转折。桃莉在军工厂两班倒,下晚班的时候她通常会在附近的英国餐厅里买点吃食,怀特太太做的菜实在难以下咽。大部分日子她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天也不例外,她在餐厅角落的座位上一直坐到人家打烊。桃莉透过淡淡的烟圈,打量着周围的食客,尤其是那对隔着桌子都还忍不住偷偷接吻的情侣。他们大声笑着,仿佛世界很美好。桃莉模糊地想起,自己也曾有这样的感受,那时的她,常常欢笑,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希望。
回家的路上,远方传来炸弹落下和爆炸的声音,桃莉抄近道走进一条窄窄的小巷。此时已经到了灯火管制的时候,她只能摸索着前行——搬家的时候,她的手电筒落在坎普顿丛林7号了——这都怪薇薇安。突然,她不小心掉进一个深深的弹坑里,脚踝扭伤,她最好的一双丝袜也破了,鲜血从膝盖的破口处渗出来。但她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严峻考验,她为此感到自豪。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瘸一拐地在寒冷和黑暗中踽踽独行。桃莉拒绝称那个地方为“家”,那儿不是她的家,她的家被抢走了——这都是薇薇安的错。走到公寓门口,她发现大门已经上了锁。怀特夫人把宵禁令奉为圭臬,虽然她觉得雷灵顿24号是希特勒进攻名单上的头号目标,但她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安全的缘故,而是想给房客中那些晚归的女孩们立个规矩。桃莉握紧拳头,走进旁边的巷子。她把墙上的旧铁闩当作落脚处,爬上墙头。膝盖疼得厉害,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灯火管制的夜晚比平常更加黑暗,天上也没有月亮,但桃莉还是顺利翻过墙头,绕过后院的杂物,来到储藏室的窗户下。窗闩松松地插着,桃莉用肩膀顶着窗户,窗闩稍微松动了些,桃莉把窗户往上一推,然后爬进屋里。
走廊上弥漫着一股动物油脂和廉价肉散发的陈腐气息,桃莉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沿着滑腻腻的楼梯往楼上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怀特太太的门缝里透出一缕亮光。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平常她屋里的灯早就关了,难道她在和死人交流?又或者,她在给德国军队发送密电?桃莉不知道怀特太太在干什么,说实话,她对此也并不关心。她忙着的时候,晚归的房客正好悄悄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大家相安无事,这样最好不过。桃莉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走着,免得地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桃莉打开卧室房门,身影一滑,溜了进去。
桃莉用后背紧紧抵住门,这时候,她才完全放松下来,毫无顾忌地发泄心里积累了一晚上的痛苦。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提包扔在地上,就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耻辱、愤怒和痛苦交织而成的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和血肉模糊的膝盖,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粘在上衣和裙子上。透过模糊的泪光,她打量着这间寒酸的小屋——床罩破了洞,水槽的塞子边到处都是污垢。桃莉忽然彻底明白过来,那些珍贵美好的东西,都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她知道,这都怪薇薇安。失去吉米,一无所有,军工厂的枯燥工作——这一切都是薇薇安捣的鬼。就连今晚的不幸,她受伤的膝盖和划破的丝袜,被锁在自己付了一大笔房租的公寓外,她都算在了薇薇安头上——要是她跟薇薇安没有交集,没有去给她送项链,没有把这个卑鄙的女人当作好朋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桃莉模糊的目光落在放着奇幻本的搁板上,她内心的悲愤几乎快要决堤而出。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哆嗦着手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她满心欢喜搜集的薇薇安·詹金斯的社交照片都粘贴在这里。她曾仔细琢磨过每一张图片,对每一个细节都赞赏有加,牢牢记在心里。桃莉不敢相信,自己原来这么傻。
桃莉像一只发狂的野猫,用尽全力撕扯书页。她把那个女人的图片撕成碎片,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怒火。薇薇安·詹金斯看镜头时的小窍门——撕掉;从不开怀大笑——撕掉;自己被她像扔垃圾一样抛弃——撕掉。
今晚真是尽兴,桃莉正打算继续往下撕的时候,有件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僵直着身体,盯着手里的碎纸片,大口大口喘着气——没错,就是它。
那张照片里,那个项链坠子从薇薇安的衬衣领上滑出来,落在衣服的褶边上。桃莉用指尖摩挲着照片,想起归还项链那天自己的屈辱遭遇,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她把碎片扔在身旁的地板上,脑袋靠着床褥,闭上双眼。
脑子里一片天旋地转,膝盖还在疼,桃莉觉得很累。
她闭着眼,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沮丧地吸着烟。
那天的事还历历在目,桃莉在心里把整件事细细回顾了一遍——亨利·詹金斯意外地邀请自己进屋,他奇怪的问题,对妻子行踪的好奇之心显而易见。
如果她跟亨利·詹金斯再多待一会儿,会发生什么?那天,桃莉差点告诉他食堂轮班的情况。如果她真的说了事情会如何?她告诉那位大作家:“噢,不是这样的,詹金斯先生,这不可能。我不知道薇薇安是怎么跟你说的,但她一周最多去食堂一次。”
可桃莉并没有说出口。她没有证实亨利·詹金斯心中的猜想,没有告诉他,他妻子在外面与人有染。她没把薇薇安·詹金斯供出来,平白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现在,她又没办法告诉亨利·詹金斯这些,他不会相信自己的话。这都得归功于薇薇安,她让亨利·詹金斯以为桃莉就是个爱小偷小摸的女仆。再说,桃莉现在的境况如此狼狈,手里也没有薇薇安出轨的证据。
困局。桃莉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除非自己亲眼看见薇薇安跟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接吻,自己刚好拍到他们出双入对的照片,否则说什么都没用。桃莉没有时间在昏暗的小巷里躲躲藏藏,跟着她去陌生的医院,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拍下合适的照片。要是自己能够知道薇薇安和她的医生情人会面的地方就好了,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桃莉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这事如此简单,她忍不住笑起来。她一直在哀怨世事不公,希望有办法让一切重回正轨,现在,绝好的机会就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