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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醒（第2页）

那天之后，我的信心大增。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他熬各种补药——人参养荣汤、当归补血汤、黄芪建中汤——能想到的补气血的方子都用上了，汤汤水水一碗接一碗地往他嘴里灌。他昏迷着吞咽困难，我就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喂一碗汤往往要大半个时辰，但我有的是耐心。

伤口在肉眼可见地愈合，左肩上那道最重的刀伤已经收了口，长出了一层淡粉色的新肉；右腿的贯穿伤也消肿了，针脚周围不再渗血；膝盖和手肘上的创面上，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地爬行，像春天的草慢慢覆盖上一片荒原

脉象一天比一天平稳有力。从细如游丝到清晰可辨，从清晰可辨到从容和缓，从从容和缓到充实有力——每一次搭上去，我都能感觉到那种向上向好的力量。那是正气在恢复，是生命力在重新充盈他的身体，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天的融雪，一点一点地蓄住了水。

可他还是不醒。

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可他的意识却像是沉在水底，怎么也不肯浮上来。我给他扎过针，扎在最能醒脑开窍的穴位，银针捻进去，他的眼皮颤了颤，手指动了动，可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

我甚至开始怀疑——不是他的身体醒不过来，而是他自己不愿意醒。

他昏迷时喊的那些胡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死也不降”——这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还有“糜夫人不要”，还有“阿斗在哪里”，还有“主公”。他在梦里还在打仗，还在护着那个孩子，还在守着一个已经回不去的阵营、一个永远复不了命的主公。他的身体在拼命求生，每一道伤口都在努力愈合，每一滴血都在努力再生；可他的意识却拼了命地往水底沉，不愿意浮上来面对这个现实——他被俘了，他在曹营，他躺在曹操的医帐里，被曹操的医匠用曹操的药救了回来。

他大概很怕醒来。

醒来，便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他是个俘虏。他杀了曹操那么多人，却被曹操不惜代价地救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恩义”。与其面对，不如沉在水底，永远不要醒来。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他还是没有醒。

我每天给他擦脸，擦手，翻身，按摩。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那副惨状了，脸上的伤疤结了痂，痂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那张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像一个正在做着好梦的、不谙世事的少年人。

我有时候会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年轻人啊，你该醒了。”

“你的伤都好了，不疼了。膝盖上的新皮都长出来了，嫩得很，等你能走路了，可得小心着点，别又磨破了。”

“你的头发我也给你梳好了，整整齐齐的。你醒来自己看看，保管满意。”

“你到底在怕什么？怕醒来要面对那些事？怕自己没把阿斗护好？怕自己堂堂男儿成了阶下囚？“

“可这些事都会过去的。阿斗好好的，被丞相养着呢。”

“你不降，丞相会杀你吗？我不知道。可你这一辈子，难道就躺在这里了吗？“

他当然没有回答我，连的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我忽然有些期待了。

我想看看他睁开眼睛的样子。那双眼睛——在我给他清创时偶然睁开过一瞬，亮得像淬过水的刀。我想看看那双眼睛长在这样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到底是什么样光景。

我想听他说话的声音，他梦话里的声音是嘶哑含混的，我想听听他本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他的人一样，温和的让人觉着舒服。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性情应该也不会差，一个能舍命去护别人家孩子的人，骨子里定是温柔的。

这半个月来，日日夜夜辛苦照顾他，我确信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不为丞相的军令，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死，只是想看看他醒过来的样子。等他醒了，我要好好跟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多大了，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可我又怕。

他梦里喊的那句“死也不降”，喊得太用力，太决绝。我怕他醒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投降”，然后梗着脖子，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丞相说“你杀了我吧”。怕他扯掉身上的针线，撕开刚愈合的伤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重新杀死。

我怕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最后还是死了，死在用“忠义”两个字砌成的祭坛上。

所以，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不醒也好。不醒，就不用面对那些刀山火海一样的抉择。不醒，就还能活着——哪怕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心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