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沌的脑子里艰难地转动着这个名字。许褚。那个黑大个,在长坂坡上跟我打了五十回合。他的镔铁大刀劈下来的时候,刀风刮得我颧骨生疼。他脸上被我划了一道口子,下马时朝山上仰头笑了一笑。
他来了。他是来杀我的吗?还是来继续折辱我的?
一个大嗓门炸开了,震得我耳朵嗡嗡地响,那声音太大了,即便隔着一层混沌的意识也听得清清楚楚。
“人呢?夏侯惇带来的人呢?”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顺着膝盖传上来。一个巨大的阴影落在了我的身上——即便闭着眼我也能感觉到那团阴影,把我整个人都罩了进去。火把的光透过眼皮映进来,被那个身影遮得明明灭灭。
“啊呀——”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可那里头藏着的不是快意,不是幸灾乐祸。
“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
两根粗糙的手指伸到了我的鼻子底下,像两根铁杵,按压的力道没轻没重的,按得我差点真的喘不过气来。他似乎没有探到我的呼吸,手指在我鼻子底下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急了——我听见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从鼻腔里喷出的粗气打在我的脸上,热热的。
然后他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笨拙地拍着我的脸颊,那力道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在确认我还活着——像一头大熊用爪子拨弄着地上躺着的小动物,不知轻重,却充满了焦急。
“喂!赵子龙!给老子醒醒!”
我没有力气动。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了些,一边拍一边喊:“醒醒!听见没有!俺还有一架没跟你打完,你不能死在这儿!”
我听得见,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想回应他——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掀一下眼皮。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落在我的胸口上。他在看阿斗。
他要抢走阿斗吗?
不。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我心口最深处扎进去,把那些混沌和麻木全部劈开了。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散落在各处的意识被拧成了一股绳。我做不到别的了——手抬不起来,腿站不起来,发不出声音,可我还能用我的身体,用我最后还能掌控的一切,护住我怀里的孩子。
他的大手伸向阿斗的襁褓时,我拼尽全力把双臂收了回来,用肩膀、用胸脯、用整个身体把阿斗牢牢地罩在下面。我睁开了眼睛——我竟然睁开了——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他。
许褚的脸就近在咫尺。黑黢黢的,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那道被我划出来的血痕还没结痂。他看着我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
“好好好,你爱抱就抱着。”许褚把两只手都缩了回去,聚在胸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碰,不碰。”
我的心一松,那根绷着的弦断了。我的头歪倒回木桩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垂。
然后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又伸过来,小心地从我身下穿过——一只手托着膝弯,另一只手托着脊背。
我竟然被抱起来了。被那个跟我在战场上打了五十回合的黑大个抱起来了。
他的胸膛又宽又厚,像一堵墙,我刚才在地上已经冷得发抖了,风从辕门外灌进来,吹透了我那件千疮百孔的战袍。可他的胸膛是暖的,温热隔着铁甲透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我冰冷透骨的身体里。
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膝弯和脊背,怕颠着我身上的伤。可他又不太会抱人,一边走一边往上掂,每掂一下我便被他晃得迷糊几分。
他开始絮叨,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在对我说悄悄话,浓重的蒜味钻进我的鼻孔。那些话穿过层层黑暗,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我耳朵里。
“撑着点,俺送你去医帐。”
“……千万别死。”
“俺们的架还没打完呢……”
“俺去找丞相告状。”
“你这个娃……比你强。”
我心里竟有些感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也许是因为曹操下了令要我活着,也许是他那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容不得一个对手窝囊地死在拴马桩上,也许只是他看我太惨了。
许褚的脚步很快,大步流星的。我被他抱在怀里,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晃得我的意识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散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脸往他胸甲上靠了靠。然后我彻底放松了身体。我竟然在一个敌人的怀里放松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