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的箭矢,上午零零星星射了几支,我左臂上那支是辰时中的。可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箭矢飞来。即便是我突到阵心、身边三丈内全是虎豹骑的时候,也没有。
那些名将——许褚、徐晃、张辽、张郃、李典、于禁、乐进——他们一个一个上来,每人三五十合便退,退得干脆利落,像算好了时辰一般。许褚脸上被我划了道口子,他下马时还朝山上仰头笑了一笑。
我掉进陷马坑的时候,坑底竟连一根断枪都没有。是来不及布置,还是故意的?那些曹兵在喊。我那时杀红了眼,只听见一片嗡鸣,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声音分明是“活捉赵子龙。”
他们喊的是活捉。
我的心猛地一沉,曹操要活捉我?
为什么?听说曹操一向杀伐果断,对敌人从不手软。凭什么要活捉我一个无名小卒?我于他不过是个敌将,杀了他那么多虎豹骑,那么多战将,以曹操的脾气,该恨我入骨才对。可他不放箭,一个一个地派人上来耗,耗到我筋疲力竭……
他想干什么?
我越想越慌。都说曹操是枭雄,生性多疑又残酷,屠过城,虐杀过俘虏……若被活捉了去,大刑伺候是轻的。若不肯降呢?会不会一刀一刀地剐?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银枪。若明日真到了那一步,不如自行了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多害怕。死,我早就准备好了。从今晨向北踏出的第一步起,我便抱定了马革裹尸的念头。
可阿斗呢?我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他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虚虚地攥着我胸前的衣襟,指头圆滚滚的,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
我若死了,他怎么办?
落在曹操手里,便是要挟主公的人质。主公只有这一条血脉,若因我之故落入曹营……我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难题我解不开,翻来覆去,像困在迷阵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死也不能,活也不能,我被夹在中间,两头都是刀刃。
我仰起头,透过密密的枝叶望见天穹的碎影。这夜的寒意一寸一寸地往骨头里渗,我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伤。
要是能睡一觉就好了。
可我睡不着。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千斤重地往下坠,可神思却绷成一根随时要断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它拨得嗡嗡作响。远处又有火把的光掠过林缘,我猛地睁眼,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等那光影过去了许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水囊空了。我将最后那点残渣似的杂粮饼掰碎含在嘴里,干涩得咽不下去,只能含在舌下等它慢慢濡湿了再吞。明天还要打。我对自己说。
可明天,还能打吗?今天体力充沛时都冲不出去,到了明天,我还能撑几个回合?许褚的刀,张辽的刀,张郃的枪——他们每一个我都要拼尽全力才接得住。若明日他们一起上来呢?
我忽然想起很远很远的事情。
常山的家。山脚下那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我哥会把打下来的枣子晒在屋顶,红彤彤的一片。我哥不会马上知道我死在这里了。他收不到我的信,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他才会慢慢想明白——哦,子龙怕是已经不在了。
还有成儿。那孩子今年十二了,个子已经蹿到我肩膀那么高。他学枪极快,天赋比我高。可那孩子性子急,爱恨分明,若知道我死了,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我不敢想了。
又想起师父。春日午后,师父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磨枪,他忽然问我:"子龙,你可知马援?"我说知道,伏波将军。”师父点点头,说“马援有句话——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什么叫马革裹尸?"我当时傻乎乎地问他。师父笑了,他说:"就是战死沙场,用马的皮裹着尸体回家乡。那是男儿的荣耀。"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明天,大约是要应验了。
我抱紧了阿斗,把下颌抵在他的襁褓上。远处又有一阵马蹄声过去,火把的光芒投在树梢上,明了一下,暗了。阿斗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襟又松开,呼吸均匀绵长。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时而迷糊,时而被光影惊醒,就这样一分一刻地熬着,等着天亮。
天,快些亮吧。
也慢些亮吧。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盼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