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三楼,我们停在301门前。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屋内萧败荒凉的景象,让我心底骤然一震。
这套约莫六十平的三居室,空荡荡一片萧瑟,全屋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家具,家徒四壁,冷清得不像人居。客厅地板光秃秃的,没有电视柜、没有桌椅,一台老式二十一寸大屁股彩电孤零零摆在地面中央,外壳泛黄掉漆,落满厚厚积灰。电视机旁随意摊着一张破旧床垫,床沿塌陷变形,上面胡乱堆叠着几床发黑发灰、沾满污渍的被褥,褶皱里全是经年累月的尘垢。
头顶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白炽灯,灯光昏黄微弱,勉强照亮方寸客厅,里侧两间房门紧闭,黑沉沉一片,深不见底,透着一股常年无人打理的死寂与荒凉。
范杰小心翼翼侧身弯腰,将辛吉然轻轻安置在床垫上。
落地的瞬间,昏睡中的辛吉然凭着本能,随手扯过旁边一条破旧薄毯,胡乱裹住身子蜷缩起来。不过短短几十秒,平稳均匀的鼾声便轰然响起,绵长又沉闷,彻底沉入熟睡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全然无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满身邋遢、醉生梦死的颓态,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厌恶与唏嘘。
反观范杰,顾不上喘息,抬手快速脱下沾满呕吐污物的警服上衣,随手叠好捏在手里,结实的背脊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肩背线条紧绷,身上只剩贴身黑色打底衫。
我看着那件肮脏的警服,连忙提醒:“你赶紧拿到卫生间冲洗一下,不然味道渗进布料纤维里,根本洗不掉,往后都留味。”
范杰低头看了眼手里脏污的制服,无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头:“不用了,回所里再收拾。他家停水,压根没水可用。”
一句没水,道尽了这间屋子的荒凉,也道尽了这人潦倒的半生。
我们没再多停留,确认辛吉然安稳睡熟后,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身下楼驱车返回派出所。
那件沾满污物的警服被随意搁置在警车后座,密闭的车厢空间里,刺鼻的酒酸恶臭久久不散,一层层萦绕裹挟,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一路沉默,驶出二矿小区昏暗的街巷,路灯光影错落掠过车窗。我实在耐不住心底的疑惑,强忍着翻涌的胃感,转头看向驾驶座旁的范杰,终于问出憋了一整晚的问题:“这家伙到底是谁?真是你家亲戚?”
车厢里气味太过呛人,范杰呼吸明显放得极轻,鼻腔带着厚重的堵塞感,声音闷闷的,透着疲惫:“不是,是个老前辈。”
我心头一动,立刻追问:“以前的警察?”
“嗯……以前是。”
范杰淡淡应声,语气轻得近乎叹息,尾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与沉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车厢再度陷入死寂。
没有人再开口问话。
不是不愿问,是那股钻鼻的恶臭实在太过要命,硬生生堵断了所有话语。
短短两句回答,寥寥数语留白,让这个满身酒气、潦倒落魄的中年醉汉,瞬间蒙上了一层无人知晓的厚重过往。
2011年12月5日,深冬已至,整座城市浸在刺骨的寒凉里。北风终日呼啸,卷着细碎的寒风掠过街巷楼宇,气温跌落到零度上下,空气干冷凛冽,吹在脸上像细密的冰碴子刮过,路人皆是厚袄裹身、步履匆匆,不敢在室外多做停留。
午后的阳光惨白稀薄,无力地铺在路面上,驱散不了半点寒意,天地间一片清冷萧瑟。
派出所接到辖区报警,来电是南苑小区的居民,语气焦灼急促,称小区外围临街的露天排水沟里,躺着一名陌生男子,浑身不动、仰面僵卧,分不清是醉酒昏睡,还是已然出事,恳请民警尽快到场处置。
接到警情,我和同事刘广文即刻整装出警。警车驶出大院,车窗敞开一线,刺骨的冷风灌进车厢,冻得人指尖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