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室里,斐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只是洗了把脸,那些回忆仿佛是一瞬间的幻觉,融进水流顺着管道汩汩淌走,而镜子里挂着水珠的稚气面容,带有一种拼图缺块的陌生感。
他实在不想承认,这个只和他相处了一个多月的独立意识,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那又如何,事实摆在眼前,是他误导我在先,就算要再度交流,也不该由我先开口。
斐潜躺在床上,点开手环里的录下的视频,里面是范俊义手环里下载的教学视频,监护模式下的内存有限制,他只录了没能及时掌握的后半部分视频。
因为没有配备耳机,无声的录屏学习起来格外吃力,没坚持多久,斐潜的注意力逐渐涣散,发亮的屏幕在斐潜的视野里慢慢模糊,光晕的范围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圈银白色的浓雾,遮蔽了他的视线。
“小渡。”
夜深人静的时刻,脑海里忽然传出温和的声音,斐潜迷迷糊糊间下意识应了一声,而后他迅速捂嘴,警觉地竖起耳朵,听见上铺的鼾声依旧,才松懈下来,缓缓放下手。
“生日快乐。”
屏幕下方显示的时间刚刚跳到零点,日期也在这一瞬间转跳到2148330,与此同时,角落的信息弹窗里,收到了系统发送的个性化祝福语。
生日……真是个陌生的词汇。
十三年前的今天,是他诞生的日子,没有承载任何人的期待,孤身一人降生在这个没有给予他亲缘,却赐予他病痛的世界。
进入福利院以前,斐潜甚至没有生日的概念,直到他作为新生入院,注册学籍身份以后,才有权限查看到手环里的个人档案,在和同学的偶然交谈中,出于好奇互相查看了对方的出生日期,才得知了这个日子的纪念意义。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好像从没有庆祝过生日,无论是医院还是福利院,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挤出多余的精力体察他的情绪,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生日的意义淡化,默认这个降生的日子和往常一样平淡,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刻意博取关注,反倒显得尴尬。
真讽刺啊——斐潜心想,他厌烦枯燥的机械环境,而每年为他发来祝贺的,却恰恰只有这个冷冰冰的数字程序。
快乐……斐潜觉得自己贪心不足。
明明他大病得治,没有在幼年夭折,拥有更多感受这个世界的时间和能力;明明他成功出院,在福利院享受免费的食物和教育资源,还拥有一起玩耍的朋友;明明他大脑分离出的意识没有使自己神志不清,精神错乱,还能在某种程度上帮助缓和自己的情绪,成为真正亲密无间的良师益友……
可他却总想奢求更多,因为他的快乐不是经年涌动的源泉,而是沙漠中心的绿洲,时刻处在干涸的边缘。
生日快乐——那个脑海里的意识记得自己的生日,在零点准时祝福我生日快乐。
斐潜不清楚自己是否产生了快乐的情绪,因为此刻的情绪太陌生了,是他从没有体会过的,像是在沙漠里降下一场甘霖,给炎热干燥的空气带来一丝清凉和湿润,对绿洲的水位——还没有明显的影响。
可如果这场雨下得足够久呢。
屏幕的白光照亮半个床铺,斐潜在冷白的光线中睁着眼睛,视频没有暂停播放,他的眼前依旧一片模糊。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一节课时结束,全屏的蓝色背景下滚动播放着片尾制作名单,斐潜没有跳过,也没有关闭,直到脑海里传来声音。
对方小心翼翼地说:“小渡,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斐潜终于回过神来,使劲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睛,他一手搓着眼角,一手打开键盘。
【听见了】
脑海里隐约传出气声,独立意识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不准时呢。”
【谢谢】
短暂安静了一会儿,独立意识语气带笑,和缓地说:“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斐潜不想继续这个往矫情方向发展的话题,想起他们上一次交流结束时的话语,岔开道:【你之前说比刻板学习更重要的,是什么】
独立意识也跟着回忆了一会儿,旋即回复道:“质疑的能力。”
斐潜有些困惑:【质疑什么】
质疑教科书式的答案?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质疑一切未经验证、不限条件的‘正确’。”独立意识的声音沉静下来,“包括你曾经学习过,和未来将要学习的,各种方法论。”
“小渡,既然你也不习惯生活在全机械的智能环境,不觉得‘依赖’这个词,太附庸了吗?”
斐潜皱起眉,手指在键盘上方游移:【虽然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我哪有过剩的精力在学习之余判断这些】
他只是个学生,还处在汲取知识的阶段,又不是学究,满腹经纶还留有资格参与权威的学术讨论。
“暂时不需要你额外做出什么行动,只需要给自己留出一块思考空间,人的记忆会模糊、断片和错乱,只有思考才是串联起真实的钥匙。”独立意识顿了顿,“机械……也会故障、停摆和格式化,或迟钝或灵活,沾上‘智能’两个字,也许会变得比人类极端。”
斐潜困意正浓,听得云里雾里,脑袋都有些发昏,在这寂寥的午夜一点点合上自己沉重的眼皮,脑海里的独立意识轻笑两声,放低音量。
“好好休息吧,小渡,希望你每天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