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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那先生的手为什么是红的?”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孩子小手执拗,执意将手炉推回温言掌心:“先生先暖,暖好了再给我。”那一年,太子十岁。那一年,温言家书母亲又来信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在催婚,从王侍郎家的小姐列到赵大学士家的嫡女,恨不得把京城所有适婚女子都送到温言面前。温言逐一抚过信纸落款,神色平淡无波,然后放进抽屉。没有回信。这日去东宫,太子已经在书房里静心等候了。案上摆着茶,温热的,正好入口。书卷按温言的习惯码放着,连顺序都没错。温言目光淡淡扫过少年,暗自留意。他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仿佛刚才那声“先生”只是例行公事。温言收回视线,落座伸手平展书页,心绪微微起伏。“今日讲《史记》。”“是。”太子应声简洁,指尖搭在书页边缘不动。太子放下手里的书,取砚磨墨,动作有条不紊。一切如常。守规矩,懂礼数,不越界。他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温言本该高兴。可他心底空落落的。“先生。”太子忽然开口。“这一段,学生有些疑问。”他指着书卷,“《史记·项羽本纪》中,项王为何不肯过江东?”“项王自刎乌江,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为何不为?”“无颜见江东父老。”太子执笔的手指轻轻蹭过纸面,安静思忖片刻。“先生觉得,项王做得对吗?”温言眸光微沉,细细斟酌措辞。“项王做了他认为对的事。”太子终于抬眸,黑眸牢牢锁在温言脸上。“那先生呢?”他问,“先生做的事,是先生认为对的吗?”温言下意识避开对视,缄默不语。太子迅速敛去眼底探究,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句话一直在温言脑子里转。他做的事。什么事?是教书?是守规矩?是逃开?他不知道。课讲完了,温言缓缓收拢书卷,心神仍陷在方才的问话里。“先生。”太子叫住他,手探入袖口取信,信封平整完好。“母妃让转交的。”温言接过信,收入袖中。“臣告退。”“先生慢走。”太子目光依旧凝在案头书卷之上。回到府中,温言落座后拆开信封,逐字细读。贵妃写的,措辞客气,先是问候,再是夸他教得好,最后话锋一转——说身边有一位远房表亲,年方十九,品貌端庄,若温大人有意,可来宫中一见。贵妃做媒,不好拒绝。温言指尖反复摩挲信纸,眉宇间隐有为难,然后提笔回了一封短函:“暂无意婚配之事,请娘娘见谅。”写完了,他觉得太生硬,望着落笔字迹,迟疑一瞬依旧作罢。将信函封好,叫来管家:“明日送到宫中。”管家应声退下。夜里,温言坐在书案前。窗外下起了雨。深秋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他听着雨声,目光落在桌上——母亲的信、贵妃的信,并排放在一起。两桩亲事,都是好意。温言把信函归置进抽屉,和往日信件堆叠在一起。厚厚一叠,像一座小山。他关上抽屉,伸手捧起炉身,掌心贴住微凉炉壁。炉身温热,他握着它,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竹纹,动作轻柔缓慢。竹。虚心,有节,宁折不弯。可竹子也有根。扎在土里,拔不出来。就像有些人,扎在心里,也拔不出来。他双目轻阖,脑海不自觉浮现旧时画面。十年前的东宫,十岁的太子坐在他面前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凑过去看:“这一笔写得不错。”孩子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是先生教得好。”然后忽然问:“先生,你会一直教我吗?”他想起往昔,唇角不自觉牵起浅浅笑意。“会的。殿下在一天,臣就教一天。”温言缓缓睁眼,眼底漾开细碎怅然。窗外雨停了。天已经全黑,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手炉,指尖不自觉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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