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自深林的耳语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秦观听见了一句咒语。
不,不是咒语。是那个叫阿黎的女子,用他完全听不懂的俚黎语,极轻、极快地说出的一句话。音节短促,古老,带着山林起伏的蛮荒韵律与海浪扑岸的永恒节奏,钻入他即将溃散的听觉。
他一个字也不明白。
但混沌的脑海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莫名地漾开一层“理解”的涟漪——那不是语言层面的知晓,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灵魂层面的触碰。
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
又像是一句,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真实法则的……
入门告知。
然后,黑暗才真正意义上的,轰然降临。
二、缚魂之屋
黑暗并非永恒。
最先复苏的是嗅觉。一股尖锐、浓烈、完全陌生的草药气息,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刺破昏聩的屏障,扎入秦观的意识。不是陈大夫药包里那种温吞的、带着文明火候的苦,而是辛辣的、蛮横的,混杂着红土腥气与某种腐败花朵甜腻的异味,充斥他的鼻腔、喉咙,侵占他的肺叶。
接着是触感。身下是坚硬而富有弹性的竹片,透过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的单薄亵衣,传来微凉的抵触。手腕处,有一种柔软的、但确凿无疑的束缚感。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继而缓缓凝聚。竹篾编成的天花板,在幽暗光线下纹理分明,宛如某种巨兽暴露的筋骨。空气里,有细微的烟尘在浮动。
他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喘息不止。
他看清了: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手腕被粗糙却柔韧的麻绳绕过,系在床沿。绳结的样式极为奇特,并非寻常的死结或活扣,而是一种反复穿插缠绕的复杂环扣,带着一种原始的、符咒般的韵律感。
恐慌,迟滞了片刻,才如冰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这……是何处?”他挣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我家。”
一个平静的女声在近处响起。
秦观猛地转头,因用力过猛而眼前发黑。在视线摇晃的余光里,他看见床尾处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唯一的光源——一扇窄小的竹窗,透进青灰色的、仿佛被水洗过的晨光。
阿黎。
她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额间那弯靛青的新月纹,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像深潭底反射的、不属于人间的微光。
她手中握着一把刀。
一把骨白色的,约七寸长的薄刃。刀身并不光华,反而密布着螺旋状的纹路,从刀尖盘旋至刀柄,如同凝固的漩涡,又像某种古老部族镌刻的、承载秘密的密文。她正用一块深色粗麻布,缓缓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刀身。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肌肤,或是在祭拭某件神祇传下的法器。
黑衣,窄袖,腰间一条赭红色织锦带子勒出紧实的腰线。长发分编成数十股细辫,辫梢系着的微小银铃,此刻寂然无声。
“为何……绑我?”秦观问,喉咙干痛。
阿黎擦拭刀身的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你的魂,在飘。”她的回答简短,如同石头落入深井,“绳子,帮你拴着。”
魂在飘?拴着?
这回答荒诞不经,却带着一种岩石般的、不容置疑的笃定。秦观还欲再问,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骨髓深处泛起的、熟悉的灼热感。那要命的高烧并未退去,只是暂时被某种更强的刺激压制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闷闷地透进竹墙。
“……放开!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他!”是苏辙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焦虑与愤怒,“尔等蛮……尔等山民,岂可如此对待士人!这是绑架!是戕害!”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在劝慰,是陈大夫:“苏公,苏公息怒……事已至此,且看看,且看看……这位……这位娘子似有把握……”
“把握?用绳子捆着的把握?!”苏辙几乎是在低吼。
阿黎似乎终于擦拭满意了。她将骨刀横置于膝上,那骨白的刀刃在幽光里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哑光。她站起身,走向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