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上有油,不好洗,他用丝瓜络沾了草木灰,一只一只地擦,擦完用清水冲两遍,再用干布擦干,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安然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出菜口,喊了一声“糖醋排骨,好了。”小安子跑过来端走了。安然站在灶台前,看着蹲在水槽边的楚珩,忽然开口了。“你是来找公子的?”楚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嗯。”安然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看着楚珩的背影。“公子是个好人,”安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别欺负他。”楚珩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安然。两个人在厨房里对视了一瞬,油烟和水汽在他们之间弥漫。“我不会欺负他。”安然看着楚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很干净。“那就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楚昭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碗安然做的番茄鸡蛋面。他拿起筷子正要吃,楚珩从后院走进来,手上还湿着,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柜台前面,站在那里看着他。楚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吃了没有?”楚珩摇了摇头。楚昭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犹豫了一秒钟,把碗推到了楚珩面前。“你先吃。”楚珩看着那碗面,没有动。“你上午劈了那么多柴,又洗了一堆碗,不饿吗?”楚昭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个不耐烦底下的关心。楚珩端起那碗面,三口两口吃完了,吃完之后把碗放下,看着楚昭,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好吃。”楚昭被他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账本,但账本拿倒了,他自己没注意到。楚珩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下午,客栈没什么客人。楚昭坐在柜台后面看话本子,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嘴巴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额前的碎发翘起了一撮,呼吸轻而均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将他的发丝映成了浅浅的棕色。楚珩从后院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劈完的木头,看见楚昭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把木头放在地上,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他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楚昭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把楚昭额前那撮翘起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指腹在他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他转身要走,衣角被人拉住了。楚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眼睛半睁半闭的,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和迷茫。“你去哪儿?”楚珩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白白净净的,小小的,指节微微泛红,攥得很紧。“劈柴。”楚昭的手指松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松开,又紧了紧。“再劈一会儿就不劈了,休息一下。”楚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好。”楚昭把手指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柜台里面,继续睡,他的耳朵尖是红的,楚珩看到了。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楚昭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出去了。晚上,客人散尽之后,楚昭在柜台后面算账。小安子在收拾大堂,两个帮忙的小姑娘已经回家了。安然在厨房里做最后的清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楚珩从后院走进来,身上的灰色短褐湿了大半,是汗水和劈柴时溅上的水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走到柜台前面,站在那里,看着楚昭。“今天的活干完了。”楚昭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楚珩的头发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那张总是冷峻的脸被汗水浸润后,显得不那么冷了,甚至有一点柔和。楚昭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让楚珩看出来。“干完了就休息吧,明天还有。”楚珩没有动,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朕……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都听你的楚昭拨算盘的动作停了。他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楚珩,认真地说了一句话。“等我觉得你可以回去了,你就可以回去了。”楚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他转身走了。楚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个疯狂跳动的频率,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