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提前递帖子,而是直接登门,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但他是宁安王,亲王登门拜访一个臣子,没有哪个臣子拒之门外的道理。沈崇远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说宁安王来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起身迎了出去。他六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家常道袍,看起来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不像是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更不像是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但楚昭知道,这个人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几十年,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儒雅”两个字。“王爷驾临,蓬荜生辉,”沈崇远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不知王爷此来,有何赐教?”楚昭笑了笑,说:“沈相不必多礼,本王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情。”沈崇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两人在书房落座,仆人上了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四目相对。楚昭没有绕弯子:“沈相,令弟沈嵩在朝中的事,你知道多少?”沈崇远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汤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稳稳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王爷,”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沈嵩的事,老臣已经向陛下递了请罪折子,老臣教弟无方,愧对圣恩,甘愿受罚。”“本王不是来问罪,”楚昭说,“本王是想知道,令弟口中的‘有人’,究竟是谁。”沈崇远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爷,老臣不知道。”楚昭盯着他看:“你是他的亲哥哥,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没有问过他?”“问了,”沈崇远抬起头,目光坦然,“他说不能告诉我,因为告诉了我,我会死。”楚昭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回答和他猜测的差不多,沈嵩隐瞒那个人的名字,不是因为害怕那个人,而是因为害怕牵连身边的人。“沈相,”楚昭放缓了声音,“你相信令弟是无辜的吗?”沈崇远沉默了很久。书房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菱形的光斑,有一缕光恰好落在沈崇远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王爷,”沈崇远的声音低了下来,“老臣今年六十三岁,在朝为官几十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老臣不敢说能看透人心,但老臣知道,沈嵩不是个贪财的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推到楚昭面前。楚昭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兄长,此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弟都无颜再见你,但有一句话弟必须告诉你,有人要借江南盐铁转运使的旧案做文章,他们的目标不是钱,是人。”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这是沈嵩出事前三天寄给我的,”沈崇远说,“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又在说胡话,等我看到刑部的消息,再去找他,已经来不及了。”楚昭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沈相,”楚昭说,“你有没有想过,令弟说的‘有人’,可能和你在朝堂上树立的敌人有关?”沈崇远苦笑了一下:“王爷,老臣的政敌太多了,扳倒了老臣,也会有五个人能上位,光靠这一点,根本锁定不了目标。”楚昭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沈崇远说的是实话,在朝堂上,想扳倒丞相的人太多了,从六部尚书到地方督抚,从皇亲国戚到后宫嫔妃,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个人都有理由,单靠动机推理,根本找不到真凶。但楚昭今天来丞相府,不是为了从沈崇远嘴里问出什么,而是为了观察沈崇远的反应。一个人可以在话语上撒谎,但很难在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上撒谎。可目前看来沈崇远应该说的是真话。他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确实在为弟弟担心,他确实在尽力配合调查。但楚昭同时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沈崇远提到“扳倒了老臣,至少有五个人能上位”这句话的时候,眼珠微微向右上方转动了一下。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人在回忆真实的信息时,眼珠子会向左上方转动,而在编造谎言的时候,眼珠子会向右上方转动。这个说法是否绝对科学,楚昭不确定,但沈崇远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信号。他说“至少有五个人能上位”,但实际上,他知道是谁想扳倒他。他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分割线-----楚昭从丞相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他上了马车,没有回宫里,而是让车夫去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