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从暖阁走出来,走到龙案前,站定。“你都听到了?”楚珩问。“听到了。”楚昭顿了顿,“沈嵩在撒谎,那个所谓的匿名信和玉佩,根本不可能是昨夜送到他府上的。”楚珩看着他,不是帝王审视臣子的那种目光,像是“还好你没上当”的那种庆幸。“昭昭,你很聪明,”楚珩说,“但你还不够聪明,因为真正的局不是沈嵩在撒谎,而是沈嵩故意让你看出来他在撒谎,他就是要让你觉得他是一个蹩脚的棋子,背后还有更大的棋手。”楚昭愣住了。楚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楚昭能闻到他身上早朝时沾染的龙涎香气,混着朝露和墨迹的味道,清冽而危险。“朕问你,”楚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楚昭一个人能听见,“如果沈嵩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你觉得他是受人指使,那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谁在指使他?”楚昭的脑子飞速转动,忽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混沌:“太后?”“对。”楚珩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会觉得太后在指使沈嵩构陷沈崇远,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沈嵩自己就是棋手,他参沈崇远,不是为了构陷,而是为了把沈崇远推到太后那边去?”楚昭的呼吸一滞。“如果你参一个人,参死他了,那你就少了一个敌人,如果你没参死他,他为了自保,会倒向你的敌人,因为他觉得你的敌人能保他。”楚珩的目光沉下来,“沈嵩参沈崇远,不是想弄死他,而是想把他逼到太后那边去,而沈崇远一旦倒向太后,朕就会少了一个丞相,太后就会名副其实多了一把插在朝中的刀。”楚昭站在原地,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这就是朝堂上的棋局,每一步都不只是表面上那一步,而是为了后面的一百步。沈嵩这一手,看似是莽撞地参一个还没被证实有罪的大臣,实际上是在下一盘大棋,他要逼沈崇远选边站,而沈崇远不管选哪边,都是输,选楚珩,沈嵩会继续咬住不放,直到把他咬死,选太后,沈崇远就成了太后的爪牙,和楚珩正式决裂。而宋明远的案子、李崇文的死、芦苇荡的玉佩,所有这些,都只是这盘棋的开胃菜,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楚珩看着楚昭的脸色变化,知道他明白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楚昭差点忘了躲。“别担心,”楚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只给楚昭一个人听的,“朕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动手。”楚昭抬起头,对上楚珩的眼睛。那双平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簇很暗很暗的光,像是深夜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什么准备?”楚昭脱口而出。楚珩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的冷笑完全不同,带着几分楚昭熟悉的、让人心慌的温柔。“你猜。”楚昭的耳朵又红了。沈嵩参沈崇远的事在朝堂上炸开了锅。楚昭经过这件事被暂时通知不用上朝,但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含元殿,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每波都带着新的腥味。先是沈崇远上折子自辩,作为当朝丞相,他的折子写得格外扎实,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从自己三十年的仕途说起,历数自己为大梁朝廷立下的汗马功劳,最后表示自己与宋明远的师生关系纯属学术往来,对宋明远谋反一事毫不知情,至于芦苇荡的玉佩,他的玉佩还在身上,从未遗失过。沈崇远为了证明这一点,甚至在折子里描述了自己的玉佩,“白玉五福捧寿纹,边缘有裂,以金银镶嵌修复”,和芦苇荡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问题来了,沈崇远说他的玉佩从未遗失,那芦苇荡里的那块是从哪来的?是有人仿制的?还是沈崇远在说谎?楚昭把这个疑问写在了纸上,然后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人物关系图,把涉案的人一个一个写上去:宋明远(死)——李崇文(死)——沈崇远(丞相,被参)——沈嵩(刑部尚书,参人)四根线,四个节点,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环。但楚昭总觉得这个环里还少了一环,一个关键的、隐藏在暗处的一环,如果他找到了那一环,这盘棋就能看清楚了。他盯着那张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嵩上折子的时间是李崇文死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也就是一天之后,换句话说,沈嵩是在听说李崇文死了之后,立刻出手参了沈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