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走,一路嘴里还喃喃:“活了一个……好歹,还活了一个……”
老大夫走后,外间又只剩他们三人了。
药碗被留在床头的小几上,碗底压着一块粗布,擦拭过淌出的药汁,带着斑斑点点的黑褐色。
沈栖迟坐着,一言不发。
好半晌,他像是回过了神,手指探入包袱,手指还没碰到包袱布的边缘,一根触手主动伸出来,在他虎口上极轻地蹭了蹭。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木板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女人的眼皮颤了好几次才勉强撑开,视线涣散,瞳孔迟缓地转动,从天花板移到窗纸上,最后落到沈栖迟身上。
她整个人猛地往床板里一缩。
后背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甲嵌进木纹的缝隙里,几乎要裂开,指节泛白,嘴唇剧烈地发抖,喉咙深处挤出嗬嗬声,眼眶里蓄满了恐惧。
沈栖迟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动过,话音平淡无波,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情绪起落,却无端使人安定下来:“别怕。你在医馆。”
女人的呼吸急促,干枯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盯着沈栖迟的脸看了很久,视线从上而下的扫过,沈栖迟泰然自若,镇定地对上她惶恐发狠的眼神。
良久,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是你……是你……救了我……”她艰难地吐字,喉咙里像卡了石子,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沈栖迟没有回答,伸手从床头的矮几上拿起那只盛过药的粗瓷碗,倒了大半碗温水,把碗沿送到她唇边。她喝了两口,咳了一阵,眼眶通红。
然后她撑着床板,试图坐起来。
女人手臂发抖,从手肘到手腕每一寸都在打颤,撑到一半又跌回去,拄着床板艰难地喘息,沈栖迟站起来想扶她,她已经咬着牙把自己撑起来了,上半身勉强立着。
然后她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板。
“公子救命之恩——”
沈栖迟抬手托住了她的肩膀,没让她拜下去。
“不用。”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先躺着。”
女人被他按回床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抬手抹了一下额头,声音沙哑:“我姓柳,叫芸娘。镇西头悦来酒家是我开的店。公子大恩,芸娘不知该怎么……”
“确实有事要拜托你。”沈栖迟看着她那根枯枝一般的手臂,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凝眉打断:“店在哪,我送你。”
沈栖迟去隔壁巷口雇了一顶小轿,和轿夫一并把芸娘从医馆床上抬进轿子里,走之前,在老大夫医书下面塞了一把碎银子。
轿子在悦来酒家门口落下,沈栖迟掀开轿帘,架起芸娘,慢慢跨出来,芸娘站定时膝盖还在打颤。
跑堂见有人来了,殷勤地凑上前,点头哈腰道:“客官您实在是不巧了,今个灶上没开火,我们掌柜的——”
芸娘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怎么,才两天没见,就不认得了?”
跑堂这才把视线挪到眼前枯瘦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的棱角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但那眉眼又分明熟悉。
跑堂眼睛睁大了一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整张脸唰地白了,险些破音:“……掌柜的?!”
他骤然弹起来,险些平地摔个跟头,冲上前,想从沈栖迟手中接过人,却又怕捏断了那瘦骨嶙峋的胳膊,不知如何下手。
他看着那张脱了形的脸,看着她瘦成一把骨架子的手腕,声音都变了:“掌柜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成、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里的光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声音压得极低:“是不是那个东西又来了!妖怪又回来了!”
芸娘脸色一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往下说。
跑堂的嘴唇还在哆嗦,目光从芸娘移到沈栖迟身上,又移回来,仓皇地看着自家掌柜。
沈栖迟打断:“先进去。”
跑堂像是才想起来,慌忙接过芸娘,半搀半抱地把她扶进店里,招呼人去收拾房间、烧水、翻出一床干净的铺盖。
芸娘喝了半碗米汤,勉强喘匀了气,看了沈栖迟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多亏这位沈公子路过,救了我一命,这段时间沈公子在我们店里,你定要尽全力伺候。”
她语气郑重,跑堂听完这句话,眼睛猛地睁大,目光灼灼,带着灼热期盼地看向沈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