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那位大人说话时眼底分明带著笑。
酒碗里黄酒映著夕阳,晃出一小片碎金。
楚嵐放下碗,笑了一声:“那我刚从外头回来,怎么没撞上血莲教的人来堵我?”
张云摆摆手:“周都司亲自下场扫了一波,不然哪能这么太平。”
风无极举碗跟她碰了一下:“血莲教这波应该能消停一阵子。”
酒至半酣。
张云拎壶给三人添酒,壶嘴倾下来,琥珀色的线落进碗里。
他搁下壶,忽然嘆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这段日子不好过啊。”
楚嵐夹了块豆乾:“怎么?”
“朝廷那个资材管控令又紧了,你不知道?”
张云两根手指比了个十字,“各州设卡,修行资材进出全要勘合,以前卫所之间调点功法丹药,一纸公文完事,现在加三道手续,还得报州府批。”
风无极把花生壳在桌沿排成一排。
“別说卫所了,底下散修更惨,资质不差的,买不到像样的功法、丹药,好东西全在朝廷、宗门和各大江湖手里攥著,散修想沾个边都难。”
楚嵐没接话。
她低头看碗里的酒,酒面平静,映著她半张脸。
她知道,这资源一卡,天下武人的脊樑就硬不起来。
话不好听,理摆在那儿。
这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朝廷这手棋不精,但够毒,修行资材一卡,底下人翻不出花来。
敢翻的只有一种……本来就想反的。
比如血莲教。
人家手里的功法,全是前朝国库直接搬出来的,难怪有那么多人为血莲教卖命,就为这些功法就值。
张云拍桌子,把话头一折,“行了行了,喝酒还议政,容易让监察司听见了参一本。”
风无极笑骂:“你起的头你收尾。”
张云端起碗,“我认罚,自罚半碗。”
楚嵐也端起来,碗沿抵住下唇,黄酒温热,滑过喉咙时带著粮食酿出来的那股踏实劲儿。
余光里,邻桌两个百姓也在喝,衣裳半旧,袖口磨出线头,笑声却响亮。
其实未必人人都想造反。
大多数人只是想过得安稳一点。
可惜朝廷不信这个。
楚嵐搁下碗,细白手腕在暮色里一晃。
酒劲漫上来,她半眯著眼看风无极和张云划拳。
两个人袖子一擼,五魁首八匹马地喊,唾沫星子溅进豆乾碟里。
楚嵐笑一笑,往旁边让了让。
残阳斜照酒旗,暖光铺满桌面。
她不再想资材管控、血莲教、前朝旧部什么的……。
碗底还剩小半盏。
她端起来,就著傍晚的风,慢慢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