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日常像夏日溪流般平稳流淌,直到几封厚实的信件被投进米勒家的信箱,像几颗石子,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大学招募信。来自几所拥有顶尖橄榄球项目的名校。它们被随意地放在客厅茶几上,信封上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晚餐时,气氛第一次显得有些沉闷。米勒先生仔细询问着每所学校的学术排名、球队风格和教练资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卡特回答得简洁,但紧握着叉子的指节微微泛白。米勒阿姨试图缓和气氛,把话题转向我:“夏夏,你的作品集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记得你说想申请东海岸的艺术学院?”
“还在整理,有几幅想重画。”我如实回答。未来的轮廓,对我们两人而言,都开始从模糊的梦想,变成需要仔细勾勒的草图,而这两幅草图,目前看起来距离遥远。
饭后,卡特拿起那叠信件:“我去书房看看。”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寻求理解的疲惫。
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我泡了两杯热可可,敲响了书房的门。
他正坐在书桌前,没有看那些信,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声音,他回过头,看到是我,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
“压力很大?”我把杯子放在他手边,靠在桌沿。
他抓了抓头发,金发被揉得有些乱。“有点。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替我画好了路线图:最好的体育项目,最强的教练,然后一路打进职业联盟……”他顿了顿,看向我,蓝眼睛里透出少见的迷茫,“那是我想要的吗?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橄榄球是我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有时候……它又重得像整个宇宙都压在我肩上。”
我沉默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对这项承载了无数荣耀和期望的运动的复杂感受。
“那你想要什么呢?”我轻声问。
他愣住,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我想赢,想带领球队走得更远。我想让父母骄傲。但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变得柔和而确定,“我也想过一种……不是只有橄榄球的生活。一种有你在身边的生活。”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因为他话语中清晰的“你”而变得具象,也……更令人焦虑。
“我的草图,可能画在纽约、芝加哥,或者罗德岛。”我慢慢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杯沿,“你的路线图,指向俄亥俄、阿拉巴马,或者加利福尼亚。”
“地图上看起来很远。”他说,伸出手,握住我描摹杯沿的手,掌心温热,“但我们可以让它们交汇,对吗?总有办法。比如,选一所学术和艺术都不错的大学城?”他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光,那是属于四分卫的、面对难题时本能的分析和规划欲。
“或者,相信彼此能熬过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我补充道,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
他笑了,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听起来像个挑战。不过,我们还有时间,对吧?这个赛季还没结束,你的作品集也还没完成。先打赢眼前的比赛,画好手头这幅画。”
我们达成了暂时的共识:先专注于当下迫在眉睫的挑战。对他来说,是即将到来的季后赛和州冠军赛。对我来说,是决定作品集成败的关键创作,以及即将开幕的校园艺术节。
艺术节的筹备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我的作品——一组试图捕捉光线在不同材质表面(包括汗水浸湿的球衣、破旧的皮革、冰冷金属)上跳跃与沉寂的油画——进入了最后调整阶段。斯嘉丽负责的“叛逆涂鸦”在伊桑勉强同意的“临时实验艺术”标签下得以保留,成为热议话题。她最近似乎安静了些,据说在憋一个艺术节当天的大“惊喜”,让我有些隐隐的不安。
诺亚和克洛伊合作的戏剧《仲夏夜之迷途》彩排频频,冲突也频频。但奇怪的是,最近几次我去小剧场送修改好的背景设计图稿时,发现他们的争吵声虽然依旧,但气氛却有种诡异的……张力。不再是纯粹的厌恶,更像两种强大意志在激烈碰撞中迸溅出的火花。有一次,我看到克洛伊在诺亚严苛到近乎羞辱的批评后,没有红着眼睛跑开,而是擦掉眼泪,昂着头,一字不差、感情充沛地将那段独白完美演绎了出来。那一刻,诺亚脸上惯常的冷漠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那是混杂着震惊、激赏和更深层次动摇的表情。克洛伊下台后,经过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到了吗?我能做到。不只是‘克洛伊·斯宾塞’能做到。”诺亚没有反驳,只是在她走后,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发呆了很久。
特拉维斯和艾莉森则面临一个不大不小的危机。艾莉森的一篇重要论文涉及数据模型,需要大量复杂的统计计算,她擅长的理论推导在这里遇到了瓶颈。连续几天泡在图书馆眉头紧锁。特拉维斯这个四肢发达的线卫,居然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比他头盔还重的统计学教材,还有一台graphingcalculator(图形计算器),笨拙但异常坚定地说:“我数学其实不差,只是……不太喜欢理论。但数据分析,尤其是体育数据,我懂一点。也许……我能帮忙?”艾莉森从镜片后惊讶地看着他,像发现了新物种。于是,图书馆的一角出现了奇景:艾莉森飞快地写着公式,特拉维斯皱着眉头操作计算器,偶尔低声讨论,画面竟意外和谐。艾莉森后来对我说:“他的直觉和对数据背后‘故事’的解读能力,有时比纯粹的计算更有效。这很有趣。”
至于伊桑,他作为学生会会长,是艺术节总协调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和斯嘉丽的冲突从后院派对延续到了筹备会议。每一次关于流程、预算、安全规范的讨论,都能变成两人之间规则与创意的交锋。伊桑引经据典,斯嘉奇思妙想(通常伴随着对规则的蔑视)。奇怪的是,在这种高频度的、充满火药味的接触中,斯嘉丽口中“规则先生”的称呼,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厌恶,多了点复杂的、咬牙切齿的……熟悉感。而伊桑看向斯嘉丽那些天马行空(且通常不符合规定)的提案时,紧蹙的眉头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无奈或欣赏的神情,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季后赛来临了。气氛比揭幕战更加凝重。每一场都是淘汰赛,没有退路。卡特肩上的压力肉眼可见,训练更晚,研究录像到深夜的次数更多。但他回到家的那一刻,总会先找到我,有时只是一个用力的拥抱,把脸埋在我颈窝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力量;有时只是疲惫地靠着我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我尽量不去打扰他,只是确保冰箱里有他喜欢的运动饮料,在他书桌边放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或者在他对着战术板出神时,安静地在旁边画我的画。无声的陪伴,成了我们之间最坚实的支撑。
艺术节的前一天,也是卡特关键的四分之一决赛前夜。我最后一次去仓库工作室检查我的画。夜色已深,校园里空旷寂静。完成调整后,我锁好门,独自走向停车场。
快到车旁时,阴影里走出几个人。是几个高年级的男生,面孔有些陌生,但眼神不善,身上带着淡淡的烟酒气。我认识其中一个,是之前对卡特有明显敌意的另一所学校的球员,似乎没能进入季后赛。
“嘿,看看这是谁?”为首的那个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笑着,“卡特·米勒的小女朋友,深更半夜还在这里用功?真是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