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新帝话音一转,字字冷锐、条理分明。“其一,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流民未安、田亩未清、吏治待整。朕登基半月,日日理新政、裁冗官、抚流民。国事未定,何谈后宫?”“其二,先帝当年只定太子妃名分,从未下诏许诺后位。豫王言‘先帝默许’,默许从无实据,岂能当做今日进谏的理由?”豫王一噎,当场被堵得哑口无言。新帝目光淡淡扫过一众老臣:“其三,诸位口口声声‘固国本、安人心’。”“在朕眼里——江山安稳在君心、在吏治、在民生,从不在一后一位的名分。”“若朕勤政爱民、朝纲清明,纵使中宫空悬,天下亦安。”“若朕荒废朝政、耽于后宫,纵使三宫六册满位,天下亦乱。”句句掷地有声,压得满殿无人敢辩驳。最后,他视线精准落回李崇远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李太傅。”“你女儿安分守己、无错无过,朕心知肚明。”“但朕不愿为了朝堂制衡、为了宗室颜面,仓促立后。”“此事,搁置不议。无需再奏。”李崇远立在原地,脊背发冷,脸面火辣辣的难堪。满朝文武尽数失语,无人再敢多言半句。新帝根本不是温顺好拿捏的少年储君。他隐忍、深沉、城府极深,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算计、寸步不让。半个月前,新帝毫无缘由、破格追封一个死了二十年的无名旧臣顾言之,不惜破例恩典、荫封后人。今日,却宁可得罪满朝宗室老臣,也不肯给李家一个后位。偏心偏得明目张胆。百官退朝,人流散去。一路上朝臣窃窃私语:“陛下今日气场太盛,老臣集体被压得无话可说。”“不立后……这是真的无意后宫?”“那顾言之又是何方神圣?值得新帝登基第一件事破例追封?太反常了。”御书房内。朝会的冷硬威压尽数褪去。殿门闭合,隔绝外头朝野风声。新帝摘下冕冠,随手搁置一旁,眉眼间的锐利缓缓敛去,只剩一丝浅淡的倦意。温言独自立在案前,安静侍立。方才满朝逼宫、宗室施压、老臣轮番劝谏,唯独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新帝抬眸看他,语气松弛,带着旁人听不出的深意:“方才朝堂,满殿皆逼朕将就,唯独你沉默。”温言垂眸拱手,神色坦然:“臣知晓陛下不是任性,是不肯将就。臣无需从众聒噪。”“哦?”新帝缓步逼近半步,眸光沉沉看着他,“太傅就不怕朕今日强硬拒众,彻底得罪宗室老臣,埋下朝局祸端?”温言抬眼,澄澈目光直直看向他:“陛下句句有理、步步有度。朝堂博弈,陛下从来清醒,无需臣多言添乱。”他太懂他。从前东宫,少年储君温和隐忍、事事克制。如今登基,少年帝王腹黑藏锋、收放自如、字字诛心。灵堂交心之后,二人之前的心意早已悄然落地。温言心底深情暗涌,只是恪守君臣礼教,素来端方自持。新帝看着他温顺克制的模样,心头所有朝堂郁气尽数消融,指尖微抬,轻轻扣住他下颌,微微抬眸迫他对视。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躲闪的私念。“所有人都要顾大局、顾宗室、顾朝堂制衡。”新帝嗓音很低,带着独独对他的偏执温柔:“唯独朕,只想顾自己心意。”温言猝不及防,耳尖瞬间爆红,呼吸微滞,眼神下意识想躲,却被指尖稳稳定着,躲不开、避不了。他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克制的慌乱:“陛下……朝堂初定,不宜树敌过多。李崇远权柄深重,今日颜面尽失,恐心存芥蒂,暗中生事。”新帝望着他泛红的耳尖、温顺窘迫的模样,眼底暗色微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冷凉:“朕就是要让他心存芥蒂。”温言微怔。“他押注朕、扶持朕,本就是为了李家权荣。”新帝指尖轻轻摩挲他下颌,语气清淡却杀伐暗藏:“他若安分,朕留他富贵体面。”“他若不安分……朕正好借机,清掉这批盘根错节的老臣势力。”他从来不是被动被逼。他是故意引蛇出洞、静待对方出错。温言瞬间听懂。今日朝堂看似帝王强硬树敌,实则——全是帝王故意布的局。新帝看着他恍然的神色,眼底温柔更甚,轻声道:“太傅。”“往后朝堂乱局、风雨暗流,你只管站在朕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