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停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的水轻轻晃了晃。
“你认识他吗?我看你看了他很久。”
“我见过他一次,在花鸟市场那边的花店。”祝迟迟说。
“那是他家开的。他爸走了六年,缉毒去的,走的时候没办法收尸。母子俩相依为命,也没见最后一面。”
祝迟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看着她。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人们都说节哀顺变,可我知道,亲人走后,这心口就像下一场大雨,时间久了,你以为雨下了,实际上早已经在那么多年里,雨滴渗透在每个地方,雾气久久不得散去。”吴念叹了一口气。
她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巷子外面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
吴念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便签墙,转移了话题:“我打算这张墙贴满以后,旧的收起来,存在一个盒子里。”
“嗯,倒是一个好主意。”祝迟迟点头。
“写下来的东西,总要有人会记得。”
窗外,风穿过巷口,把花鸟市场的鸟叫声带进来,又带走。夕阳的光正一寸一寸地变薄,落在窗台上。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祝迟迟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少年已经走远了。巷子里有几个人走过,没有停留。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水已经温了。
吴念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便签墙上那个少年的那张浅蓝色便签上,停了一会儿,目光炯炯。
“我二十五岁那年,差一点就走了。”她说。
祝迟迟抬起头,没有接话。
“那时候我刚换了助听器,总觉得西安的声音太冷太硬,风灌进耳朵里面,头好疼啊。我想,南方的城市的风会软一点吧,南方,应该会温柔一点吧。所以我买了一张开往南方的车票,想离开这座城市。”
“我一个人坐在候车厅里坐了很久,广播说快停止检票了,才站起来去检票。”
她说到这里,把杯子转了一个方向,拇指沿着杯沿慢慢摩挲了一圈。
“我把票递给工作人员,又拿回来了。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回书店。推开门的时侯,我爸看见我,只是微笑着看我说回来啦,饭在锅里。”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没有问我去哪了。我也没有说。那顿饭我吃得特别慢,每一口都很慢,嚼了又嚼,再吞进去。我想,我要是走了,该怎么办啊。”
“后来我把那张车票夹在我的书里,再也没翻过。”她没有看祝迟迟,目光还是落在那面便签墙上。
“我后来又想,走了也不会更好。不是南方不够好,是没有我爸。有时候离开和留下,只差那一张票,仅仅只是一张票。”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