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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人（第2页）

恺翊分到的是铁灰。那匹马比红绸高出一截，他第一次踩脚蹬时犹豫了一下，马骁在下面稳稳地托了一下他的靴底："踩实了，借力。"他往上一撑跨上了马背，坐稳之后视野忽然拔高了一大截——平时平视的树木现在变成了俯视，草地上的花丛看起来像铺开的地毯，远处的山影拉到了更开阔的角度。铁灰的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能感觉到马的身体在安静地呼吸，那股温热从腿内侧传上来，带着一种鲜活而沉稳的生命感。

"缰绳松一点，别勒太紧。它是活物，你得跟它商量着走，不是命令它。"马骁在旁边边走边指导，"你要往左，左手的缰绳轻轻往后收一点，同时你的目光和身体重心都要往左偏。马能感觉到你的重心移动，比你拉缰绳还好用。"

恺翊试着按他说的做了。他轻轻收了一下左缰绳，把视线和身体重心向左偏，铁灰果然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弯，步子平稳，没有任何抗拒。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马背上的自己，脚蹬长度合适，膝盖的角度刚好贴合马腹的弧度，整个人坐在马鞍里有一种被兜住的妥帖感。

"怎么样？"黎丽骑着红绸从旁边走过来。她的状态比刚开始好了很多，腰背松下来了，缰绳握得也不那么紧张。"挺稳的，就是不知道走了之后会什么样。"

"走起来更稳。"马骁翻身上了夜影的背，动作利落得让还在慢慢适应的小静看呆了几秒。他在夜影背上坐定之后，拍了拍手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今天就沿老商道走一小段，来回大概两个小时。路不陡，但有一段溪边的碎石路会比较颠，你们放慢走就行。我在前面带路，红绸跟着我，铁灰跟红绸，剩下的人依次排开。保持两匹马的距离，不要靠太近。"

"走！"大志从铁灰背上喊了一嗓子，声音里混合了紧张和兴奋。

队伍沿着溪边的一条不明显的小径开始移动。马骁骑着夜影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稳健；红绸紧随其后，黎丽坐在马背上刚开始还有些僵，但红绸的步伐比她想象中稳很多，几步之后她的肩背明显松了下来；铁灰跟在后面，恺翊能感觉到坐下那匹马行走时有节奏的、沉稳的起伏，像坐在一艘缓缓行进的船上，每一个动作都有预先的铺垫和延续；莫斯殿后，偶尔夹一下马腹让夜影跑几步赶上队伍，又松下来让它在队尾慢慢溜达。

风迎面吹过来，速度比走路快了不止一倍，拂在脸上的感觉也更强烈。道路两旁的树冠在他们头顶形成了一个连续的绿色拱廊，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马鬃和马背上投出不断移动的光斑。马蹄踩在泥土和碎石混合的路面上发出沉闷而又清脆的声响——那种声音不刺耳，不规律，带着每一次落蹄的重量和弹性，像大地在被轻轻地敲击着鼓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路转了一个大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老商道沿着一条山腰的等高线延伸，左边是向上陡升的斜坡，覆盖着密密的次生林；右边是向下缓降的坡面，能望到远处一条弯弯曲曲的浅绿色溪谷。溪谷底部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开着成片的黄色野花，像一块被随手铺在谷底的金色绒毯。空气里从那个方向飘来一种微甜的、类似蜂蜜的香气，跟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想深呼吸。

"那是什么花？"小静从后面喊。

阿芷没来，但马骁对这片山很熟。他勒住夜影回头答道："当地叫金盏草，每年这时候开半个月。那片草地是野马歇脚的地方，过路的马队以前都在那儿休息。"

"能下去看看吗？"黎丽问。

"能。路不陡，斜着下去就行。"

马骁引导队伍从商道上转下来，走了一条缓坡斜切到谷底。坡度比在路面上感觉更明显，但马下山时步伐比上山更慢更稳，每一步都谨慎地择好了落脚点才落下蹄子。恺翊在铁灰背上下坡时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前倾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微微后仰，铁灰立刻顺着他的重心调整了步伐节奏，一人一马之间形成了一种不用说话的默契。

下到谷底之后，马蹄踏上了柔软的草地。那种踩踏感跟硬路面完全不同——马蹄陷进草皮和泥土里再抬起来，声音变成了沉闷而绵软的噗噗声，像是大地在给每一步都铺了一个缓冲层。草地上开着的那片金盏草高度只到马蹄膝盖，黄色的花朵在马腿间擦过去，花瓣被碰落了星星点点地沾在铁灰色的腿毛上。

"在这儿歇一会儿吧。"马骁翻身下马，把夜影的缰绳松松地搭在一根矮树枝上。夜影低头啃了一口草，满意地甩了甩尾巴。其他人也陆续下来，各自找地方把马拴住。黎丽跳下红绸的时候动作比上马利落多了，落地之后还拍了拍红绸的脖子说了句"辛苦了"。红绸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她。

大志下马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他右脚的脚蹬卡了一下，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来半截，一只手撑着马鞍挂在马肚子旁边晃了两秒才自己把脚蹬解脱掉落到地上，铁灰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没事吧"。大志拍拍身上的草屑，朝那匹马竖了个大拇指："谢谢没摔我。"

"铁灰对新手特别宽容。"马骁靠在一棵斜长在坡上的老树树干上，把草帽摘下来扇风，"它今年九岁了，已经过了年轻马那种一惊一乍的阶段。九岁相当于人类的四十多岁，正是最成熟稳重的年纪。"

"夜影呢？"

"五岁。还年轻，脾气上来的时候爱跑几步，但好在听话——它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莫斯蹲在夜影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前腿膝盖。"五岁的马还在长骨头吧？"

"对，它还能再长两三年。马一般长到七八岁骨骼才完全闭合。"马骁走过来，把手搭在夜影的鬃毛上，"所以我现在不驮重东西给它，只骑着走些轻路。"

大家散在草地各处休息。小静走到谷地边缘一处凸起的土坡上，用相机拍那片金盏草和远山的组合画面。大志在草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头顶是一望无际的淡蓝色天空，耳边是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和风声穿过草尖的细响。黎丽掏出速写本，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画马的轮廓——红绸站在她三米外，垂着头吃草，偶尔抬一下脖子，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恺翊没有拍照。他靠着铁灰站着，背贴着马身侧面的温度，能感觉到马的呼吸在胸腔里的起伏传递到他的脊背上。那是一种缓慢的、均匀的、带着暖意的节奏。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风、草、水声、马偶尔的响鼻、远处莫斯跟马骁聊天的低语，还有更远处整座山谷被日光晒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嗡嗡声。

然后他睁开眼，看到黎丽正在画的那张速写。她画的是红绸的侧面，马的轮廓极简，寥寥几笔勾出颈部的曲线和耳朵的角度，但那种姿态拿捏得极准，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匹放松的、正在吃草的、信任着周围环境的马。他没有出声打扰她，退后一步，让那个画面继续完整地存在于只有她和红绸之间。

马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硬糖，他分给每个人一块，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这是我自己用山蜂蜜和薄荷熬的润喉糖，骑马的时候嚼一颗，防风。"他把剩下的半袋递给黎丽让她收着。

那糖入口微甜，后味是薄荷的清凉和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含在嘴里慢慢化开，顺着喉咙一路凉下去，在野外多风的口腔里确实舒服多了。大志咬碎了嚼了两下，感叹了一句"比城市里卖的含片强一百倍"。

"山里没有什么工业的东西，"马骁含着一颗糖说，"但该有的东西基本都有。药草自己种自己晒，蜂蜜是山里的野蜂酿的，盐是从镇上背进来的。自给自足的程度比你们想象的高。"

"你一个人住在牧场那边？"

"以前跟我爸，他两年前搬下山去镇上住了，我一个人守着那片草场。"马骁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十几匹马，九头牛，一群鸡，日子很慢，但不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