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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森林花园（第1页）

森林花园

那天醒来的时候，恺翊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粗陶小花瓶，瓶子里插着几支还带着露水的白色野花。花瓣细长，中心有一点淡黄色的花蕊，像是某种兰花。他盯着那几支花看了半天，认出那是前一天爬山路上在石阶缝里见过的小花，但当时只有零星几朵，开得还很低调，现在瓶子里插着的这几支明显是专门挑过的，每一支都开到了最好的状态。

他推门出去，看到黎丽正蹲在门廊外面的草地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芷姐早上给我的——她爷爷的植物手绘笔记。里面画了好多这附近的花，你来看。"

恺翊走过去蹲下来。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墨绿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翻开扉页，是阿芷爷爷用钢笔写的字："山中花木录·自用"——下面的年份是1973年。里面每一页都是一幅手绘的植物图，用铅笔打底，水彩上色，旁边注着花的名字、花期、山里的位置，有些还在空白处写着几句简短的记录："今日在东坡见大片开，香气弥散半里"、"根部挖了一株移栽屋后，不知能否活"、"蜜蜂今日极多，盘旋不去，想必此花蜜佳"。

"他画得真好。"黎丽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株高挑的紫色花序，"你看这个，叫沙参，旁边写了八月份开。还有这个——"她又翻过几页，"这个叫野百合，他说在南山沟里有一整片，每年六月中旬盛放。"

"六月中旬……不就是现在？"

"对。"黎丽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恺翊，"阿芷姐说，今天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她说她爷爷在笔记里标注过一条小路，通往一片山谷里的野花草地，那边有好几种笔记里画过的花，比木屋周围多得多。她每年这个季节会去采一些晒干做花茶。"

"这算森林花园吗？"

"算。阿芷姐管那儿叫后花园。"

早饭的时候阿芷宣布了这个计划。她今天穿了一身更利落的衣服——浅灰色棉麻长裤，一双旧登山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边给大家盛粥边说："那个地方有点远，走路大概一个半小时。但路很好走，基本上都是平缓的下坡，只有最后一段要爬一个小土坡。那边是南山沟的向阳面，土壤肥，雨水又不会积，所以花开得特别疯。你们要是喜欢花，今天够你们看的。"

"有花海那么大吗？"小静问。

"比花海还密。"阿芷笑了笑，"我爷爷当年第一次发现那块地方的时候，回来在本子里写了八个字——目不暇接，足不忍踏。"

"什么叫足不忍踏？"

"就是满地都是花，你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怕踩坏了哪一朵。后来他沿着边缘走了一圈，慢慢踩出一个小小的入口，从那以后每次去都在同一个位置进出，尽量不破坏中间的花丛。"

莫斯听得起了兴头："那我们也得守规矩，踩入口进，不踩花。"

"不用你提醒。"大志往嘴里塞了一口包子，"你不踩花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你个用粉色水枪的没资格说我——"

"我那是童年情怀——"

"好了好了。"黎丽笑着打断他们，"赶紧吃，吃完出发。我今天想照着阿芷爷爷的画法，画几张现场写生。"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洒下来，把整个森林照成了一片翠绿半透明的琉璃。阿芷走在最前面领路，她没有走之前几天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路，而是从木屋后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出发——那条小径藏在柴房后面，入口被一棵倾斜的老茶树半遮半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条路我爷爷年轻时候踩出来的。"阿芷一边走一边用一根竹竿拨开面前的蛛网和枝条，"他以前每个星期至少走一次，后来膝盖不好了就少去了，但每年花期还是会让我陪他走一趟。他去不了的那两年，我替他去采花。"

"那这条路上也会有他留下的印记吧？"莫斯环顾四周。

"有。你们注意看树根底下。"

他们低头看，果然在一些大树的根部能看到用石块垒的小标记，有些堆成三角形，有些围成一圈，有些只是两三块石头叠在一起，但位置都刻意得不像自然形成。阿芷说那些是爷爷用来认路的路标——"他怕自己老了以后忘记路，就在每个岔口和转弯的地方用石头做了记号。这二十年都没人动过，还跟当年一样。"

路边的植被在逐渐变化。起先跟他们住处的周围差不多——松树、栎树、蕨草、常见的灌木——但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植物种类明显丰富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更多开花的草本植物，黄的、白的、浅蓝的、紫红色的，有些矮到贴着地皮，有些高到齐腰。空气里花的香气也从单一变得复合，甜味、清苦味、类似蜂蜜的、类似柠檬的，交替着扑进鼻腔里。

小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蹲一次，用手机拍花的特写，或者用手轻轻拨开花瓣看里面的花蕊结构。她蹲下去的密度太高了，以至于队伍的节奏变得很慢，但没有人催她，大家都被沿途越来越多的花吸引了。恺翊发现他每走三五十米就要换一次镜头焦段——因为远景和微距在同等频率地冲击着他的取景框。

最后一段路是一个短而缓的上坡。阿芷说翻过这个小土坡就到了。他们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攀上去，坡顶长着一排密密的灌木，阿芷拨开其中一丛枝条，侧身钻了进去。

"来。"她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跟过去。

钻过那道灌木帘子之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东西长约三百米、南北宽约两百米的浅山谷。三面被低缓的山坡环抱，朝向东南的方向敞开着。整个谷底被一层密密的花毯覆盖着——不是整齐划一的花田，而是无数种野花自然地交织在一起，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白色和浅粉的繁缕铺在最底层，像一层打底的薄纱；往上是一层浅紫色的野豌豆花和蓝色的婆婆纳交织成一片绒雾；再往上，高挑的沙参和桔梗在风中轻轻摇晃，钟形的花朵垂着，颜色从淡蓝渐变到深紫；最抢眼的是几丛野百合散落在各处，每株顶着三四朵橘红色的喇叭花，像从地毯里伸出来的小号。整个谷地上空盘旋着蜜蜂和蝴蝶，翅膀在阳光下闪成细碎的光点。

"我的……天……"大志的声音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一半。

莫斯愣了两秒钟，然后转头对阿芷说："你怎么不早点带我们来？"

阿芷笑了："早来花没开全。现在刚好。"

黎丽已经坐到了谷口的一棵倒下的大树干上——那是一段粗壮的枯木，上面长着密密的青苔和几朵小蘑菇，位置恰好对着整片花谷的最佳视角。她翻开速写本，这次没有先起线稿，而是掏出一盒水彩颜料，用随身带的折叠水碗接了一点水就开始调色。小静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的画板挨在一起，一个画结构，一个铺颜色。

莫斯没有带乐器进来，但他掏出了手机——在山谷里居然收到了两格信号，断断续续的——他打开录音功能，举着手机对准花谷方向，录了整整三分钟的自然音：风声、蜂鸣、偶尔的鸟啼、还有花开着的声音当然录不到，但他觉得应该有。

大志在谷口绕了两圈找入口——阿芷爷爷踩出来的那条路径确实存在，只有半米宽，两侧的花枝微微向两边倒伏，看得出被反复踩过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从那条路径走进花丛深处，走到差不多中心位置的时候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株野百合的花瓣边缘。那片橙红色的花瓣薄得像半透明的丝织品，表面有细密的光泽，触感凉凉的、软软的，他的手放在那里停了很久。

恺翊是最后一个进谷的。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框扫了一遍全景——他拍了十几张构图各异的画面之后放下了相机，走到黎丽身边坐下，看她调色。她的调色盘里挤出了群青、永固玫红、柠檬黄和一点普鲁士蓝，正在用水调和出那种介于紫色和蓝色之间的渐变。

"太美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