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很安静,高考期间没课,只有风声和鸟叫。他穿过操场,走上那栋老教学楼,爬了五层楼,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六月的风是热的,但吹在脸上他觉得很冷。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许亦安靠在栏杆边看手机,没有许亦安坐在水泥地上说“进来”,没有栀子花香。只有空荡荡的风和灰蒙蒙的天。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操场上有一个人,穿着红色T恤,在跑步。一圈,又一圈。那个人跑得很慢,像是跑不动了还在硬撑。夏浔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许亦安说过的话。
“你跑的时候叫我。”许亦安说。
他后来再也没有跑过步。
他后悔了。
他应该跑的。哪怕许亦安不在了,他应该替许亦安跑的。许亦安说过“没人一起”,他应该说“我陪你”的。他当时没说,他以为还有机会。明天,后天,下周,下个月。有的是时间。
没有时间了。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站到那个跑步的人走了,站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站到影子从脚下拉长到栏杆上。他靠着栏杆,慢慢滑坐下去,水泥地硌得腿疼。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信封已经旧了。不是三年前那封——那封他放在枕头底下,和灰色校服叠在一起。这是林屿刚刚给他的,在医院门口,他拐过去的时候林屿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来了把烟掐了,从怀里掏出这个信封,没说话。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夏浔收。
许亦安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和他写的解题步骤一样,和那些“不会的问我”一样。夏浔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许亦安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抖不抖?医生说他最后几个月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握笔可能都要费很大劲。他把每个字都写得那么工整,一定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碑。
他撕开封口。
里面是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夏浔: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你三年。三年前在火车站我说‘忘了我’,你说你不会忘。你说对了,你没有忘。我也没有。一天都没有。
我在医院的每一天都在想你。早上醒来的时候想你,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你。化疗的时候恶心到想把胃吐出来,我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上课还是下课,有没有好好吃饭。医生说我要多休息,我闭着眼睛假装睡觉,脑子里全是你。
你跑八百米晕倒那次,我背你去医务室。你趴在我背上,很轻,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你那时候身上青提味很浓,浓到我觉得整个学校都是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青提味——那是你的喜欢。
我记得你的味道,记得你高兴的时候它会变甜,记得你不高兴的时候它会变淡。你撒谎的时候它会变浓,你自己不知道。你每次说你没事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有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说出来。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我想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说出口。在天台上你问我‘你会忘了我吗’,我说不会。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后面还想说一句——‘我喜欢你,所以不会忘’。但我没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会等。我怕你等的人不回来。
现在你还是等了。
对不起。
你不要怪林屿。是我不让他说的。所有人都不让说。我妈哭着求我告诉你,我跟我妈吵了一架,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跟我妈吵架。我爸坐在病房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一整夜。他们都知道我想告诉你,又怕告诉你。告诉你你会来,你来了我就走不了了——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来了,我可能就不想死了。
但我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