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订购管风琴的那家公司今在否?恶魔不得不找出当年修建礼拜堂时留存的票据。那时候我有一个管家。零之北溟说,他能解决一切问题,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操心。那他后来去哪里了?复朝伊问。恶魔蹲下,又拉开一格抽屉,一枚枚标签看过去,就是它了。他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都关于那座礼拜堂。后来他死了……很奇怪吗?零之北溟说,那时候没有太多的恶魔愿意上别人家当仆人,我到玄渊的职业介绍所去,他是个乡下来的小伙子,正教徒,从十四岁工作到八十四……我不知道,八十五岁吧,一辈子没有结婚。他顿了顿,接着回忆。去世的前几天,他开始发烧,我印象里他从不生病,但事实如此,当然,人族的风寒是不可能传染到恶魔身上的,我给他放了假,请来大夫,他说他需要神父。“老爷,我的心和身体将葬在不同的地方,只有神父才知道。”管家说。我只能找一名神父来,神父吓了一跳,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老的玄渊人族,他念了一段祷告,然后离开。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竟好似完全康复,将自己打理得十分得体,早餐是煎鳕鱼,就像往常一样。“我觉得我完全好了。”他说。那天的早餐就和以前的一个味道,好像过去的生活又回来了。下午我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去世了。“他后来葬在哪里?”复朝伊忍不住问。“回到他出生的地方。”恶魔回答。“那他的心呢?”复朝伊追问。“他的心留下了,与我同在。”零之北溟指着自己的胸口。他说着,淡淡地,就像从抽屉里拿出了几页纸,娓娓道来,只在最后稍微流露出一些昔日情怀,这一分不经意的波动,让复朝伊十分动情。管风琴公司派出修复师,赶在婚礼之前将乐器翻新,坏掉的零部件已更新完毕,管身彩画也翻新绘制,经过专业调音师的校正后,它如今是一台全新的管风琴了,一点过去的模样都看不出来。这么多年来,烟航归处的礼拜堂没有举行过人族婚礼,这令恶魔感到新奇。结婚是什么样的?将戒指戴到彼此手上,许诺着一生的誓言,然后将短暂的生命借助血缘代代相传,人族会将经验记录成册,他们会创造出非常美丽的东西。这也是契约的一种,有意思。恶魔苍白的手抚摸过管风琴崭新的身体,数百年白驹空性,外头的世界天翻地覆,零之北溟依然故我。我很喜欢音乐,复朝伊陶醉地演奏了一曲。我尤其喜欢管弦乐,好像灵魂离开了身体,让我忘记了自己正在衰朽。当然。零之北溟说,音乐是世俗的声音,你是凡间的皇帝。说这话的时候他点燃了熏炉内的乳香,管风琴的声音飘荡在神圣的气息中。隔着甜蜜的烟雾,复朝伊偷偷观察恶魔,他被黑暗包裹,只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脖颈,以及月牙形的尖耳,周天繁星都镶嵌其中,美好到让人想哭。“如果我送您一件礼物,您会欢喜吗?”复朝伊声音温柔到滴出蜜糖。零之北溟把脸转过来,端正地望着正在演奏中的人。谢谢,他说。世俗的皇帝眼前一热,在想象中,管家换上复朝伊的脸,好似真的是乡下少年,被恶魔选中,如蒙上帝垂怜。如果他终将作为普通人度过这短暂的一生,他会信弥赛亚直至末日审判的到来。他将穿上合适的制服,在烟航归处的腹部穿梭,当这一生结束,依照玄渊人族的传统,他会选择这里作为心灵的归处。恶魔会忘记他的名字,然后这记忆在某一日突然被唤醒,零之北溟一如今日这般,向某个谁倾诉,说他有多少令人怀念的东西,说他的心与他同在。他会不吝感怀,说:“我希望自己也能像这样死去!”皇帝觉得自己心头涌动着爱,情愫的花朵在这狭窄的、全是灰尘的演奏室里遍地绽放,有那么一瞬间他渴望更多,他渴望一个契约。但。复朝伊已经作为皇帝度过了他不同寻常的前半生。他十四岁进入士官学校,毕业那年被立为皇储,走在前人的路上,但世界依然在崩塌,宫殿墙上悬挂着列祖列宗的肖像,悄无声息地褪色,一张张空洞的脸注视他,一片苍白里投射出无数道灼灼目光,该如何是好。玄渊的传说里,每个人生来都是一艘漂浮在苦海上的船只,复朝伊要背负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所有人,一生太短,他的航线太过漫长。他再不可能度过循规蹈矩的浮生!因此——皇帝的心是不能皈依上帝的,复朝伊绝对不相信任何的宗教,否则“与恶魔为邻”这个事实会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正住在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