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垂手立在一旁,补充道:“‘深井’冒死传出这条线,但他也提醒,近来沱城情报机关活动异常,对内部通讯的监控和反制明显加强,这条情报的可靠性……他只能保证七成。”
七成。在情报战中,这已是不低的概率,但也意味着三成的可能是致命陷阱。严居殷的手指在地图上青石峡的位置敲了敲,然后又划向周边几条更隐秘、更崎岖的小路。他想起军校时叶时分析战例常说的一句话:“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赵军用叶时做饵,已经“致”了他一次,这次,他必须反过来。
“耿大山。”
“到!”耿大山上前一步,脸上激愤未消。
“你带一队人,二十个,要机灵、腿脚快、擅长山地攀爬的。去青石峡,但不是劫囚。”
耿大山一愣。
“你们的任务是‘演戏’。”严居殷目光冷澈,“大张旗鼓地去,故意留下些痕迹,最好能和外围的赵军巡逻队‘不小心’碰上,打一下就跑。要让赵军确信,我们第六师的残部,急红了眼,要去青石峡拼命救叶参谋。”
“师座,那叶参谋……”
“如果青石峡是陷阱,叶时大概率不在那里。如果叶时真在那里,押运兵力绝不止明面上一个连,你们这二十人去了也是送死。”严居殷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的行动,是为了吸引赵军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救援方向,同时……测试我们内部是否还有鬼。”
他随即布置了详细的“演戏”方案,包括如何“无意中”泄露出发时间、路线,如何在“遭遇战”中表现出急躁冒进又训练有素,如何“败退”得真实又不至于损失过大。
“记住,保命是第一,演戏是第二。三天后,无论情况如何,到二号备用集合点汇合,如果那里有变,就分散潜回,绝不许直接回回音谷。”
“明白!”耿大山领命而去。
接着,严居殷又秘密召见了侦察连长赵铁头。“你派三组最顶尖的侦察兵,不带任何我方标识,分别盯住通往沱城的黑风坳、野狼峪、滴水崖这三条小路。尤其是黑风坳,那条路最险最难走,但如果是押送重伤且重要的俘虏,走那里反而可能出人意料。发现任何异常队伍,不要惊动,立刻用三号密电码回报。”
“是!”
最后,严居殷的目光落在回音谷简陋的地图上。他沉默了片刻,对一直沉默侍立的“灰雀”说:“通知‘鼹鼠’小组,在老鸦渡附近待命,但不要暴露。没有我的直接命令,按兵不动。”
“灰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鸦渡并不在已知的任何一条主要或次要路线上。但他没有多问,只低声道:“是。”
布置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严居殷独自站在洞口,寒风吹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允臧,等我。他在心里说,这次,我不会再踏进他们设好的套。
“灰雀”领命退下,山洞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严居殷独自站在洞口,任由后半夜凛冽的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却吹不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血色。
老鸦渡。
那不是叶时标注在地图上的点。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时,有一次叶时随戏班去沱城一带唱戏,回来跟他念叨的见闻。叶时说,沱城西边有个荒滩,当地人称“老鸦渡”,不是因为能渡河,而是因为滩涂上乱石如鸦,且是几条猎人小径和走私暗道的交汇处,地形复杂如迷阵。“若有一日……”那时叶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欲,“需行非常之事,或可借此地迂回。”
当时他只当是戏言趣谈。如今想来,叶时那双沉静的眼睛后面,或许早已在懵懂中,为许多年后可能的绝境,埋下了一颗无人知晓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此刻成了严居殷破局棋盘上,唯一一枚跳出对方预料、也跳出己方常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