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对棠棠那等炽烈得不加掩饰的在意,为长者,岂能没有半分洞悉。他不挑破,也不为两个孩子说合,一是觉得齐大非偶,宫门深似海,二便是宁王把持朝政,少帝前途未卜,紫极宫对棠棠而言是个危险的地方。
棠棠还小,去岁才及笄,他本不该心急着将棠棠嫁出去。
但他却眼看着,陛下好像心急了起来。他开始在意棠棠身边出没的年岁相当的男子了,这是一种不祥的兆头。
池国安与夫人再三谈论过,都认为,即便棠棠眼下不出阁,也应尽快定下良姻,趁陛下心思还不深,斩绝了这份他自己还尚未意识到的懵懂情愫。
说到底陛下同他们家棠棠一样,都还只是孩子心性,少年男女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折,又哪来戏文里那等非卿不可的深情,只要棠棠名分定下了,日子一久少帝也就渐渐淡忘了。
与谢怀祯不成,便不成吧,棠棠也是对他有几分欣赏的,既然被少帝知晓阻断了,也就算是有缘无分,他不是棠棠的正缘。
他也不敢迁怒天子,傍晚,收到紫极宫送来的歉礼和口谕,这事也就彻底过了,若揪着皇帝不放实非明智。
“此事过了,”池国安道,“非我为了给陛下开脱故意中伤于谢世子,我也听说了一件事。”
池照楹问:“是什么?”
池国安望着无辜的女儿,叹息一声,“是我一时疏忽有所不察。谢世子近旁有一名琴师,那名琴师是他的心上之人,因出身低微,彭城王不肯容谢怀祯将之婚前收房。只有等谢世子完婚以后,那名琴师方能有名分。”
池照楹愣了一下,但很快,她便露出如同活吞了苍蝇般的神情,紧皱眉头。
池国安也是无奈,只能说幸而陛下破坏得快。傍晚紫极宫里来人送礼,也带来了这个让池国安喜忧参半的消息。
“知人知面不知心,顶好的郎君,也有他的缺陷,这回相不中便相不中吧,我们棠棠不能忍受此等委屈。若真嫁过去做大妇,立刻便要容忍妾妇进门,实在是欺人太甚。便是押后三年也不成,琴师既已在世子心底占据了地位,那彭城王府的热闹咱们就不要去凑了。”
爹爹这一番开解,池照楹咬住嘴唇,立马便抛下了谢怀祯。
她看向髹漆梅花案上的锦盒,怔愣地出神。
见不得女儿失落,池国安再抚她的肩,慈爱的声音安慰着:“好男郎遍地都是,一回不中,咱们再择优选取就是了。爹爹也是没想到,打听来谢世子洁身自好,却忽视了他身边之人。也是彭城实在离得太远,以后咱们往近了挑。咱不灰心,棠棠。”
池照楹含混其辞地应对过去。
她本就不想这么快嫁人,之前错过谢怀祯的小小遗憾,终于也荡然无存了,现在她能冷静地思虑元溯的话,的确,她要是为了和他赌气就跑去相亲,显得她好像很在意他的话似的。
饥肠辘辘的池照楹,捱到晚上终于坚持不住了,让盼晴出府买了一盒决明兜子,一碗鹌子羹,主仆两人大快朵颐一番,用完宵食很快到了快入睡的时辰。
池照楹沐浴完,披着一身梨蕊白葡萄纹寝衣,从净房走出,路过正屋时,目光恰好瞥见罗汉床中央髹漆案上的锦盒。
她鬼使神差地朝罗汉床走去,长指摸过锦盒,打开了匣子,取出了那枚玉簪。
通体青翠,翠而温润,润则有光,抚之掌心暖滑。
指腹滑过玉簪,不想摸到簪尾时,玉雕的海棠花簪竟然尖锐得能刺破肌肤,池照楹“啊”一声,再一看自己的食指,皮肤已经沁出了一颗猩红的血珠。
血珠浸在和田青玉上,似被吸收了一般,极快地便湮没了踪迹,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池照楹感觉这玉簪吸收了她的血之后,光泽好像变了,青翠色变得多了几分妖冶的暗赭。
“县主怎么了?”
身后传来盼晴焦急的动静,她听见县主的呼声,急急忙忙赶来,不想县主竟正抓着玉簪发呆,再一看,霎时震了魂魄,县主的指头都流血了。
她立刻去取干净的止血纱布和剪刀,来给县主的手指头包扎。
将县主手中的玉簪夺过,放回那面锦盒里,一边按着浑浑噩噩的县主,一边包扎,口中埋怨道:“这簪子不祥,一来便见了血光,县主千万莫拿了。”
池照楹看着流血的指头,再看向那根纤长微曲的海棠花簪,好像在出神。
“我也不知怎的,手指头就划破了,要不是疼,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如此邪乎儿的东西,从哪里来的?县主还是赶快丢掉吧。”
盼晴裁剪着止血布被池照楹包裹指头,眉头皱得像川字。
池照楹笑:“清和殿送来的。”
盼晴的声音止了。
半晌后,她包扎好了县主的手指头,嘀咕:“陛下无端送来这簪子作甚么,又不好看,还扎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