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谢家来拜访那日,周邸从里到外打扫得一派整洁规矩,连湖畔的草都剪裁到了同样的高度。
小厮老远每二十步一个,神色恭肃;婢女们换了新装,早早备齐膳品和瓜果,忙里忙外。
春云浮动,天色澄碧,了无荫翳。
周国公和周夫人打叠衣冠齐整,早早站在门口迎客,场面隆重。女婿拜访,能让岳父和岳母亲自迎接的,有史以来头一遭。
周国公不怕人笑话,他周家坐吃祖上荫蔽,后代无能,早已式微,只出了个在宫里做低等嫔妃的长女,在朝堂上外强中干。与谢家结缡,实是拯救家族于濒危。
未多时,谢家的马车便至。
黑漆两马犊车,前后跟随八名家仆,撑一柄青罗伞,低调而不失仪制,载着厚礼。
驭者上前,撩起青缦车帘。谢昭训俯身而下,矜贵而冷感,春衫长袖,别有风度。
“贤婿,一路风尘辛苦!”
国公爷换上熟练笑容,踏前寒暄。
谢昭训微微一笑,道:“岳父大人客气,母亲多为贵邸备了些礼物,因而来迟了,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官场的人私底下相见,又是翁婿,礼节两免。
“如何怪罪!”
周国公一听长公主,受宠若惊,笑容堆面:“承蒙长公主殿下雅意,着实折煞,合府欢喜还来不及,贤婿快快入内少坐,饮上一盅热茶。”
主宅,谢昭训按次序落座,女侍上茶和瓜果。周国公絮絮讲起话,容色甚是欣喜,周夫人作陪。谢昭训对答如流,宾主尽欢,会客厅萦绕着淡淡的和乐喜庆气氛。
周国公叙了两句寒温,提起:“长公主殿下和驸马都尉身体一向康健?”
谢昭训放下甜白釉盏,“有劳国公惦念,父亲母亲大体康泰。只是母亲的头疾病根,时不时发作。她老人家每每提及贵府,希望两家往来和睦,婚事的喜气冲一冲病气。”
周国公眼神热切又刻意收敛,“长公主殿下惦记两家婚事,待婚事了结,我必定登门拜访长公主殿下和驸马都尉。茵茵几日在家苦练礼仪,盼着早日入府侍奉公婆。”
谢昭训并不抵触婚事,“岳父有心。”
周国公空有勋爵名分,在朝堂并无实权。谢昭训是本朝最年轻的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握票拟大权和三省六部事务,一己之力号令整个文官集团体系,有汹汹逼人的实权。论品阶,周国公为高;论权柄,反倒是周国公有求于谢昭训。这一对翁婿,地位是错反的。
天下大事,皆看内阁。
闺阁小事,却藏于八扇楠木折屏之后。
屏面是绢本手绘溪山花鸟,潺潺碧水,明黄透亮。
周茵得母亲周夫人允许,正躲于屏风后,借着屏与屏之间的细微缝隙,向外相看未来夫婿,杏眸瞪得圆圆的,不敢呼吸。
男子风清骨峻,谈锋雅健,七尺昂藏,端端是洁躬淡薄的君子。
周茵面红耳赤,膝头布料揉得发皱。
薄云缓慢飘移,半爿阳光漫入会客厅,筛在屏风上。屏风薄如蝉翼,光影驳杂,两道女子曼妙的轮廓若隐若现。
谢昭训淡淡瞥了眼,未曾点破,“自从议亲以来,还未见过茵茵妹妹。婚事虽忙,也不好累着了。”
周国公哪知自家女儿躲在后面,只当谢昭训心疼未过门的妻子,道:“贤婿哪里话,茵茵性子骄纵,老太太特意从宫里请来了嬷嬷,只盼着懂些规矩,累能累到哪去,分寸拿捏妥妥的。”
藏匿于屏风后的周茵,颊烫得像煮熟的蟹子。
谢大人当真勾人,清俊的书卷气又糅杂着风流写意,匆匆几眼,她的魂魄快飞了。画轴终是死物,不及真人万中之一,真人很像遗然有古韵的魏晋名士。
阳春在旁屏息侍奉着,见自家小姐又哭又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