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号,江迟的生日。
他自己其实不记得了。他记住的日子向来只有两种:要交钱的,和要还钱的。房租、学费、母亲结工钱的日子、弟弟开学的日子——他的大脑像一台精打细算的机器,只给"钱"相关的日期留了内存。
十七号那天早上,他收到母亲一条短信:"小迟,生日快乐。妈给你转了一百,买点好吃的。"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母亲应该是刚上班,趁着机器还没转起来给他发的。江迟回了"嗯,你也是,别累着",然后把那一百块钱的到账通知截图存进相册——他没打算花,这钱要存着,给弟弟买双棉鞋。
他起床,洗漱,去上课。一整个白天,没有人祝他生日快乐。他也无所谓——他在班里本来就不起眼,生日这种日子,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也没人记得。
中午在食堂,孙一鸣端着餐盘坐下来,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江迟,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江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班长说的。"孙一鸣压低声音,"早上他跟我说,今天你生日,让我多照应你点儿,别让谁灌你酒。"
江迟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他跟你说的?"
"嗯,他挨个儿说了一遍。"孙一鸣说,"咱们宿舍,隔壁宿舍,他都打了招呼。他说你脸皮薄,让你一个人待着就行,别搞特殊。"
江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米饭,格外软。
下午上课,坐在前排的女生回过头,递给他一颗糖:"江迟,生日快乐呀。"
"……谢谢。"
"班长说你今天生日,"女生笑着说,"他说让大家都跟你说一声,凑个热闹。"
江迟握着那颗糖,糖纸在手里微微发烫。他低着头,说:"谢谢。"又说了一遍:"谢谢。"
一整个下午,陆陆续续有人跟他说"生日快乐"。他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日——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记住过。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但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
他忽然有点怕。他怕这种被记住的感觉——他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缩在角落里,习惯了"没有人记得他"。现在,所有人都记得他了。
他怕这份热闹,是借来的,明天就要还。
哦不对,有人记得。
晚上查寝,顾昭照例来了。他检查完阳台和断电,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江迟桌上:"喏。"
江迟抬头:"什么?"
"热牛奶,还有两个煮鸡蛋。"顾昭说,"我妈今天寄了一箱东西来,鸡蛋放不住,分你们宿舍点。"
"……谢谢。"
"不用谢。"顾昭说,"趁热喝。"
他走了。江迟拿起那个塑料袋,牛奶还是热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他看了一眼——两个煮鸡蛋,还热着,大概是顾昭出门前现煮的。
江迟把牛奶喝了,鸡蛋没舍得吃,放进了柜子里。他想留着明天当早餐,省一顿饭钱。
孙一鸣从上铺探出头:"班长又给你送吃的了?"
"鸡蛋放不住,分我们的。"
"分我们的?"孙一鸣说,"我怎么没有?"
江迟不说话了。他低头把柜门关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自己又在骗自己了——顾昭分鸡蛋,为什么偏偏只给他一个人?为什么是今天?
他掏出手机,点开顾昭的对话框。对话框里还是昨天那句"晚安"。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想了想,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谢什么——谢鸡蛋?谢牛奶?还是谢他记得今天?
他最终发了一句:"鸡蛋收到了,谢谢。"
顾昭回得很快:"不客气。生日快乐。"
江迟盯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问顾昭怎么知道的——他现在不敢问,怕一问,那个答案就太大了。
他回:"谢谢。你怎么知道……"
顾昭:"开学填的登记表,我看了。每个同学的生日我都记着。"
江迟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每个同学的生日他都记着。不是只记他一个人的。
他回:"哦。那……晚安。"
"晚安,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