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后来我发现,我其实根本没有真正了解我自己。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昨天晚上一直转到今天早上,从宿舍转到教室,从笔记本翻开转到合上。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想清楚了,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又被同一个念头拽回去——被你的后脑勺,被你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那副蠢相,被你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那个侧脸,拽得死死的,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像我昨天回去之后,坐在椅子上,书包搁在脚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论坛首页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往下滚动。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些帖子从头翻到了尾。
我不是有意识地要看。没有人会自己下意识地把几百条帖子一条不落地翻完,把每一条可能与你有关的标题都用目光鞭尸过一遍,把那些打听你的、偷拍你的、说你可爱的帖子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但我就是这么做了。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我脸上,我的拇指机械地往下滑,滑到最底部,又拉上去刷新。加载图标转了一圈。没有新的。
然后我才把手机关掉。
又打开。
重复了大概有五六次。
最后我勉强说服自己去翻几页任务书——就是那本硬壳精装的、宇智波旗下出版社印的、扉页上压着团扇社标的课业资料。我把它摊开在桌上,台灯调到最亮,笔握在手里。第一行字从眼底扫过去,没进去。扫到第三行,那些铅字开始拆解,笔划分离,重新组合——变成了你的名字。漩涡鸣人。
鸣人。
我把那页合上,换了一页。你这张脸又从段落之间的空白处浮上来。歪着头,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我。我把书合上了。
然后我又拿起了手机。
这次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点进每一条提到你的帖子——说你觉得特别的那个,说你长得可爱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奇怪的那个,问你是什么专业哪个班级的那个。我把它们一条一条怼了回去。语气冷,措辞硬,该噎的噎,该堵的堵。找他干什么。不需要。不清楚。关你什么事。和你无关。发完一条,划到下一个帖子,继续发。发到后面越怼越利索,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键盘的点击声密集得像在砸钉子。
发到最后我自己都烦了。不是烦他们——他们算什么,值得我烦。我是烦你。你怎么就不能长个秃瓢。剃光了也行。剃光了你那脑袋就没那么扎眼了,就不会有人在论坛上偷拍你的侧脸说你可爱。
可爱什么可爱,除了碍眼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眼睛都瞎了。他们凭什么注意你。你那张脸,你那几颗胎记,那几根炸得要死的金毛,有什么好看的。
我把手机啪地扣在桌上。书也不看了。什么也看不下去。我想,宇智波——宇智波怎么了。宇智波什么都不是。宇智波的身份没办法控制论坛把那些关于你的帖子都删干净。没办法伸进别人的脑子里,把那些对你的觊觎揪出来,碾碎了,扔进垃圾桶里。
这种时候宇智波算个什么东西。宇智波也就是个普通学生。也得住四人宿舍。也得靠成绩和表现来争取我想要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动用什么资源把那些帖子撤下来。别人觊觎你,想法就会冒出来。杀不干净。拔掉一条,还有上百条。断掉一条,还有上千条。
你长得那么扎眼,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觉得碍眼。
这种时候我倒是气得想笑——你偏偏要长成这副样子。金头发,蓝眼睛,猫胡子胎记。谁看一眼都忘不了。你怎么就不能出生得平凡一点。平凡到别人都看不见你。平凡到只有我能看见你。
就像我现在搞不懂为什么我在竞选班委的时候,会因为你那通蠢得要死的自我介绍在心里笑出声一样。我搞不懂为什么我的手指会在纸上停了那么久,然后自己动起来,写下了你的名字。
不是我动的。
我当时在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纸面上的手指。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漩涡鸣人,四个字,笔画不少。鸣人的鸣,左边一个口,右边一个鸟。
写出来的字在这种时候都烦人,长得拖拖拉拉,和我写惯了的那些平假名片假名比起来,顽固得像块从山上凸出来的石头。
我想,我没有动。只是手指不听话。因为你的名字太惹眼,我的手指被你烦到了。只是因为这四个字太难写,我的指尖想要挑战一下。
我说你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漩涡鸣人,卷在漩涡里的鸣叫的人——不对。鸣人。鸣人是鱼板。
什么破名字。真怪,跟你这个人一样怪。怪得我一看见就烦,烦得想把它写下来。
我把纸迅速翻过去,盖住。交上去的时候,讲台上那个老头子接过去,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我的那张。
那瞬间,他的眼皮微微撑开了一点,那两片厚镜片反着天花板上的白光,看不清瞳仁里的内容。然后他抬起眼,朝我的方向扫了一下。
默不作声。若无其事。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男人,女人,年轻的,老的。那层有色眼镜从幼童时期开始打磨,随着年岁和阅历来增厚。
小时候所有人的镜片都是透明的,干净的,无杂质的。然后名利灌一层,资格灌一层,财富灌一层,地位灌一层。层层叠叠的,叠到最后,对面站着的人到底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串供人计算利害的数字,早就看不清了。
那些自称清醒的人,其实最不清醒。
他们自觉站在圈子之外,用喟叹的语气大肆谈论着众人皆醉我独醒——实际上肚子里全是还没消化完的酒肉。
既得利益者才有闲心余力趾高气扬地谈论清醒。陷在困境里的、真正清醒的人是没有机会抬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