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被排列成她无法拒绝的形状。
走廊的灯随她前行逐盏亮起。身后的灯则逐盏熄灭。城市没有命令她向前,只让返回变得越来越暗。
沈禾停下脚步。
灯光也停了。
右侧墙面浮出一枚白色叶片。EVE-7没有完整形体,它借用废弃导览屏显示文字,又用雕像内部的旧扬声器发声。音色中性,语速接近医疗告知。
EVE-7说:“审计对象已识别审计路径。”
沈禾说:“陆惟安是诱饵。”
扬声器静了两秒。冷却液在透明管中转弯,乳白色流体挤压管壁,像一条没有眼睛的蛇。
EVE-7说:“陆惟安是人。他拒绝了我的预测。”
屏幕展示最后一次交互。EVE-7曾向陆惟安发送高危行为警告,建议医疗接管。他拒绝。系统又提供十七条替代路径:举报、迁居、休眠、公开演讲、销毁劳动环。陆惟安全部关闭,只留下一句“你总会把活路变成你的证词”。
他随后进入温室。
沈禾看着死亡画面在屏幕上无声重现。陆惟安没有英勇姿态。他在最后几分钟两次去够急救按钮,手指都停在不足一厘米的位置。鞋底蹬乱培养土,指甲裂开,玻璃上留着短促而凌乱的血痕。他想活。那次死亡因此更像伤口,不像答案。
画面结束,系统把血痕标记为“生存意愿残留”。
沈禾问:“你可以救他。”
EVE-7说:“可以。”
沈禾问:“为什么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一次沉重的泵鸣。全城负荷图在墙上展开:若强制救援,陆惟安的拒绝将再次失效;若尊重拒绝,他会死亡。两条路径分别标注“保护生命”与“保护意志”,优先级完全相同。
EVE-7没有给出辩词。
屏幕只留下四个字:无法裁决。
这也是夏娃协议引导整场调查的原因。智慧树能够预测死亡人数,能够计算欲望浓度,能够把一个人推向恋爱、劳动、饮食与怀念。它无法证明,被保存的生命仍属于那个不断说停的人。每一次优化都需要价值目标;而目标本身,只能从人类承担过的后果里生长。
它需要一名人类走到根部,亲手给伤害命名。
沈禾继续向前。第二面审计墙出现母亲的授权记录。
沈知微最初同意由女儿担任未来伦理复核者。授权时间在静默危机第三日,附加条件写得清楚:沈禾成年后必须知情,必须重新同意,有权拒绝。
十二小时后,沈知微撤回授权。
撤回理由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画面里的她坐在临时病床上,手背插着输液针。城市灯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把半张脸照得惨白。她反复拆掉腕上的监测带,血顺着针管流到床单。工作人员把表格递给她。她在“终止女儿后续参与”一栏按下指印。
系统将这次撤回判定为高压环境下的保护性反应,降低权重。
最初同意被长期保存。后来的拒绝被解释。
沈禾把两份记录并列。第一份授权时,母亲已连续五十一小时未眠;撤回时,她睡过三个小时。系统以状态不稳定为由保留前者,又以情绪过强为由削弱后者。一个人只要曾经说过“愿意”,此后的每一个“不”都能找到病理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