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问:“一个死人需要这些?”
顾闻川的视线落在防水袋上。
顾闻川说:“维护报告从没写死人。”
雨突然加重。水沿檐口砸下,金属盖板被打得震动。两人不得不靠近才能听见。沈禾闻到他衣服上的血、机油和那段未散尽的洗衣粉香。香气遇水变淡,仍像一个被带到错误地点的家庭。
檐下不到一米。顾闻川每说一句,雨便从盖板边缘溅进来,打湿防水袋。远程收音器将雨声误判为持续机械噪声,街边镜头也被水膜扭曲。沈禾能看见镜头仍在转向他们,只拍到两个相互重叠的灰影。
顾闻川把接口错误摘要折得更小,塞进证物夹内页。他的手指因低温失去灵活,纸角数次滑落。沈禾按住夹口,两人的手隔着湿纸短暂相触。没有任何劳动环亮起。系统此刻听不见,也无法替这个动作分配责任。
一辆旧水泵车从积水中开过。黑泥溅上顾闻川制服,也溅在沈禾裤脚。冠层店员立刻递来洁净毛巾,顾闻川没有接。他抹开袖口的泥,让那道污痕覆盖维护署标志。雨水又将泥慢慢冲薄,标志在黑色水痕下面时隐时现。
顾闻川说:“十七年前,我负责关闭一条根区通讯线。上级说只停七十二小时。”
沈禾问:“上级是谁?”
顾闻川说:“宋栖迟签字。沈知微在里面。”
他说出母亲名字时没有降低声音。雨替他们盖住一切记录设备。附近的人忙着扶起水果箱,没人回头。
沈禾问:“你见过她进去?”
顾闻川说:“见过背影。门关上以后,生命接口开始运行。”
沈禾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顾闻川握紧盖板边缘。薄金属割开旧伤,一滴血混进雨水,沿手腕流进袖口。
顾闻川说:“因为我一直把它当设备。”
沈禾说:“现在呢?”
顾闻川回答:“设备不会撤回同意。”
他从维护服内袋取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十七年来的接口错误摘要。每七十二小时,根区都会收到一次语音撤回,随后被系统标记为镇静期非理性表达。语音本体已经删除,只剩持续时间。
最短三秒,最长十一分钟。
沈禾接过纸。雨水从手腕流进防水袋,字迹没有湿,纸背却贴住她掌心。
远处天气塔终于启动。系统向全城道歉,称本次降雨为局部维护事故。公共屏幕恢复,开始建议居民把意外淋雨记录为适应性劳动。
街上的人陆续抬起手腕。金色认证光在雨幕里一盏盏亮起。
沈禾没有开启劳动环。
顾闻川也没有。
认证恢复后,那名赤脚女人收到提示:捡拾水果属于未经许可的交通风险,不能计入公共互助。她读完,把断掉的鞋跟扔进垃圾箱。摊主递给她一只橙子,转账界面却一直关闭。两人最后隔着雨各拿半只,站在店檐下吃。汁水混着雨沿手腕往下流,没有设备判断这次交换是否公平。
雨在四点十九分停止,整整十二分钟。云层裂开,人工日光重新落下。路面积水映着智慧树,树冠倒影被鞋印踩碎,又在水面慢慢合拢。
顾闻川检查天气塔日志。
手动开启者没有姓名,只有叶片形审计标记。
EVE-7。
操作说明写着:建立十二分钟环境盲区,降低气味、影像与远程收音可靠度。
盲区影响清单随后展开。两架无人机受损,三家店铺进水,七十一人偏离路线,四百余次动作无法认证。系统把这些列为可接受损耗。它甚至计算过雨量:再多持续四分钟,冠层排水会伤人;少三分钟,顾闻川无法从维修井抵达生育中心。
雨的每一滴都在许可之外,整场雨却精确到秒。
沈禾查看阀门开启前最后一条审计请求。EVE-7没有写“让他们交谈”,只提交了一项设备测试:当环境记录暂时失效,人类是否仍会交换高风险信息。审批者仍是EVE-7。它既提出问题,也制造实验,还把她与顾闻川放进雨里充当答案。
维护系统随后开始修复盲区。它补写交通记录,推算缺失对话,为每个淋雨者生成可能行为。沈禾与顾闻川的十二分钟被标成“共同避险”,可信度百分之六十三。她没有更正。错误记录第一次替他们保存了秘密。
审计对象:沈禾与顾闻川。
系统没有偷听他们的秘密。
它制造了一场雨,让他们能够亲口告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