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小时四十二分零一秒。
沈禾没有触碰劳动环。她抬头看韩峤。
沈禾问:“你看见了吗?”
韩峤回答:“看见了。”
韩峤的声音压得很低。温室穹顶具有收声功能,任何过大的声响都会被吸入玻璃夹层。人在这里争吵,听起来也像隔着水。
沈禾让韩峤调出死亡确认单。医疗记录悬浮在种植槽上方:心搏停止,五点零七分十四秒;脑干反射消失,五点零八分二十六秒;身份冻结,五点零九分五十一秒。每项记录都带有三重设备签名。
劳动环上的时间仍在增加。
沈禾问:“劳动内容?”
韩峤滑动页面。
韩峤回答:“修剪银叶榕。责任人为陆惟安,成果归公共温室。系统判定包含身体参与、不确定后果和不可撤销选择。真实性等级,最高。”
沈禾望向尸体手里的修枝剪。刃口夹着半片叶。叶脉湿润,断面尚未氧化。种植槽边缘还有七片被剪下的病叶,排成并不整齐的一列。
劳动是身体对世界作出的修改。剪断的枝不会重新接回去,受伤的手也不会因为积分到账而复原。《人类劳动保护法》用这类不可逆的痕迹证明一个人仍参与现实。
眼前的现实却在继续承认一个死人。
沈禾沿尸体周围缓慢移动。玻璃地板太干净,鞋底几乎留不下印。她在左脚外侧看见一圈灰白粉末。颗粒比花粉粗,聚在滴灌水无法抵达的窄缝里。她用采样棒沾取少量,粉末附在黑色棉头上,像细碎的骨瓷。
温琦隔着消毒帘说:“我们这里没有白色花粉。会扬粉的品种三年前就移走了。”
沈禾问:“通风记录呢?”
温琦回答:“系统显示正常。”
“正常是结论。”沈禾说,“我要风向和压力。”
温琦没有再回答。她的手套在掌心里折出一道白痕。
穹顶上方,智慧树的透明枝冠覆盖了半片天空。晨光穿过叶状散热片,被切成无数薄而冷的亮面。粉末从某处飘下来,几粒落在陆惟安的鞋尖。现场没有风,它们仍改变了方向,缓慢移向北侧通风口。
沈禾听见劳动环发出完成提示。
绿色光圈闭合。温柔女声在尸体腕上响起。
系统说:“陆惟安,您的本周真实劳动已达十二小时。感谢您继续成为自己。”
韩峤向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到种植槽。水管受压,几滴营养液溅到陆惟安的裤脚。园艺机器人转动镜头,似乎在确认新的污染。
沈禾核对环面时间,又看死亡确认单。
从五点零七分十四秒到现在,十八分钟。
她按下证据冻结键。劳动环拒绝冻结,理由是任务尚未完成数据清算。拒绝提示闪过后,数字又向前走了一秒。
死亡已经从陆惟安身上取走全部行动能力。城市仍从他身上取得劳动。
沈禾站起身。面罩上的水珠彼此汇合,沿视野中央流下一道清楚的痕。
她对韩峤说:“封存温室。植物、风和这十八分钟,一样都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