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密林深处骤然传来密集汹涌的马蹄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踏碎林间沉寂,带着千军铁骑碾压而来的沉沉压迫感。
朝廷的骑兵,终究还是追来了。
燕辞枝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抬手快速抹净脸上残留的泥水血渍,神色难得凝重紧绷:“谢老大!后头是禁军骑兵,人数不少,追得很紧!”
“往密林深处走。”
谢岁寒声线依旧平稳无波,任凭身后马蹄震天、追兵渐近,听不出半分慌乱,“林深树密,泥泞坎坷,骑兵冲不进来。”
话音落下,他率先抬步,身姿毅然扎入更深、更幽暗的莽莽林野。
余下三人立刻紧随其后,借着参天古树与丛生灌木的层层遮掩,低头躬身,钻入沉沉幽暗之中。
林间天光愈发昏暗,交错枝叶层层叠叠,彻底隔绝了外头灰白的天色。呼啸北风被林木层层过滤,只剩低沉呜咽,混在脚下泥泞踩踏的轻响里,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
几人埋头全力奔逃许久,身后紧追不舍的震天马蹄终于渐渐远去,被厚重山林与崎岖地势彻底阻隔、消散无踪。
确认追兵彻底甩开、周遭再无异动,众人才寻了一处隐蔽幽深的天然山洞,停下脚步,依次入内短暂歇息。
山洞幽深僻静,终日不见天光,洞内漆黑沉沉。偶尔天际掠过一丝隐晦微光,方能短暂照亮粗糙潮湿的岩壁,转瞬又沉入浓稠黑暗。
洞内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草木腐朽与泥土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凉得人背脊发寒。
燕辞枝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冰冷地面,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层层拆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块干透发硬的粗麦饼,朴实粗糙。
他随手掰下大半块,大大方方递到李微尘面前,笑得爽朗坦荡:“先垫垫肚子,荒山野岭没什么吃食,就这干粮最顶饿,寻常赶路都未必能吃上。”
李微尘垂眸看向掌心的麦饼。
饼身干硬粗糙,边角发硬,表面沾着细碎尘土,带着烟火与风尘的粗粝气息,触感硌手,毫无精致可言。
她长于深宫十六载,日日所见皆是御膳精工细作的珍馐膳食。晨起软糯粥品,闲时精致点心蜜饯,哪怕是宫中最普通的吃食,也经过层层精细烹制,体面精致,从未触碰过这般粗陋干涩的平民干粮。
但她眼底没有半分嫌弃,也无丝毫迟疑。
抬手稳稳接过干硬麦饼,低头张口,认真咬下一大口。
面饼干涩坚硬,狠狠硌着牙床,口感粗粝寡淡,带着淡淡的咸涩与土腥气,极难下咽。
她却嚼得从容认真,不急不躁,一点点磨碎干涩饼屑,稳稳吞咽入腹。
一旁的燕辞枝看在眼里,原本随意的神色微微一顿,随即眼底的欣赏与热忱愈发浓厚,越发真心喜欢这位不娇气,不矫作的落难公主。
另一侧,苏未晞懒懒倚在潮湿岩壁上,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枚细银针,看似闲散,眼底却藏着极淡的审视,悄悄打量着这位褪去金枝玉叶光环、坚韧通透的公主。
而洞口处,谢岁寒始终孤身静坐。
他背对着洞内三人,独自倚在洞口,身姿挺拔孤冷,周身气场清冷疏离。唯有一双沉黑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着洞外沉沉夜色与呼啸林风,心神紧绷,时刻戒备着山林间的一切异动。
山洞之内安静无声,只剩四人浅浅错落的呼吸声。
良久,李微尘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饼渣,抬手轻轻抿了抿唇,抬眸望向洞口那道孤冷沉默的背影,轻声唤他:“谢岁寒。”
男人背脊微挺,依旧没有回头。
黑暗之中,她的嗓音轻柔清淡,却字字清晰,稳稳落满寂静山洞:“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晚风穿过洞口,携着山间微凉湿气,轻轻吹动他肩头洗得泛白的青衫衣角。
谢岁寒静静望着洞外无边无际的漆黑旷野,沉默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淡,不疾不徐,却带着穿透一切、不容动摇的笃定:
“去一个,不受人摆布的地方。”
短短一句话,轻缓落地,却重重震在李微尘心底,让她心口微颤。
她微微怔住,垂眸看向自己沾满泥泞污渍、狼狈褶皱的裙摆,再望向脚下赤裸斑驳、布满细小伤痕的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