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岁寒。”
李微尘默默颔首,将这个名字深深刻入心底。随即松开攥着锦缎的手指,缓缓放下车帘,隔绝外面的寒风、刀兵与喧嚣。
她回身落座,再度端起那盏凉茶,浅啜一口。清苦寒凉顺着喉间沉落,直抵心底。
下一瞬,一声清越剑鸣破空而起,撕裂凛冽北风。
紧接着,重物倒地的闷响接连响起,重重砸在冻硬冻土。兵刃碰撞的脆响、刀锋破风的锐响,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旷荒原。
阿沅吓得死死捂住嘴,牙齿紧咬下唇,滚烫泪珠滚滚坠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加重,恐惧几乎吞噬心神。
反观李微尘,脊背端直,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惧意。她安坐车中,静静听着外面杀伐渐起,直至所有声响慢慢消弭,荒原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锦帘自外被轻轻掀开。
刺骨寒风裹挟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涌入车厢。
谢岁寒立在风口,青白长衫溅上点点猩红,被北风迅速吹干,晕开深浅交错的暗褐血痕,触目惊心。手中长剑依旧无鞘,剑尖微垂,一滴暗红血珠顺着锋利剑身缓缓下坠,砸进冻实泥土,转瞬渗入,不留痕迹。
他垂眸看向帘内安然静坐的少女,语气平淡,不见杀伐后的戾气:“公主,该走了。”
李微尘抬眸与他对视,四目相交。
片刻,她抬起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搭上他伸来的掌心。
他的手极凉,常年握剑,久历风霜,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茧,粗糙坚硬,轻轻擦过她细嫩掌心,带着细微的摩擦感。她没有退缩,指尖收拢,稳稳攥住这只手。
一旁的阿沅彻底崩溃,扑上前死死拽住李微尘的披风衣摆,眼眶赤红,哭声哽咽:“公主!万万不可!您要去哪里!”
她攥着衣料不肯松手,指尖用力发白,泪水汹涌:“这桩和亲是两国盟约,牵系边境数万军民安稳。您若是随他离开,盟约即刻作废,战火再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是叛国重罪!不止您性命不保,宫里旧人,随行所有侍从,尽数会被株连处死!”
阿沅又惧又痛,拼命拉扯,想要将她留在车中。
李微尘脚步微顿,垂眸望着痛哭颤抖的侍女,神色平静,话语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决绝。
“阿沅,不必再劝。”
她轻轻挣开阿沅的手,动作温和,意志却坚如磐石。
“你即刻折返京城,禀报父皇。”
迎着阿沅绝望错愕的目光,她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就说我在北地途中遭江湖强人劫持,下落不明。和亲之事就此作罢。皇室公主众多,另择一人代我远赴北燕,保全两国邦交,安定边境。”
话音落,她再不回头,抬脚踏出马车。
狂风瞬间灌满她的衣袖,寒意穿透衣料,浸透全身。双足落在坚硬冻土,冰凉直透足底。她行至谢岁寒身侧,一步一步,步履安稳,走向苍茫无际的灰白旷野。
身后,绵延盛大的和亲车队静静停驻在冻土官道,仪仗华美肃穆,此刻却死寂沉沉,像一具精工雕琢、用以禁锢余生的棺椁。皇宫是镀金樊笼,和亲是既定的囚途,唯有眼前这片荒原,允许她亲手选择自己的归宿。
身前,长风漫卷,荒原无尽,是她挣脱宿命,从未踏足的远方。
谢岁寒默然伴在她身侧,一路无言。
两人并肩走了很久,耳畔只有不息长风。天地辽阔,四下无人。冻土承载远去的车马,也承载一桩被标价出卖的人生。
许久,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步履安稳、神色淡然的少女,低声问道:“公主不怕?”
李微尘缓缓抬首。狂风撩乱她鬓边发丝,灰蒙天地荒芜辽阔,唯有她一双眼眸澄澈明亮,如同寒荒长夜燃起的一簇星火,灼灼生辉。
她坦然应声,声音清浅:“怕。”
谢岁寒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风声漫过耳畔,少女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千钧之力,散在风里:
“可我更怕,困死在深宫樊笼,庸碌度日,无声而生,寂然而死,到最后,在这世间留不下半分痕迹。世人早早为我写好了结局,却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赴这一场名为安宁的献祭。”
谢岁寒沉默片刻,不再言语。
他将长剑换到左手,抬起右臂横在她身前,替她挡下迎面呼啸的寒风,为她隔出一方无风的小小天地。
北风依旧不息,旷野苍茫。天地辽阔,前路未卜,两人并肩前行,一步步走向茫茫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