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二早晨,沈芊忆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宿舍顶灯还没开,窗外的天是那种介于灰蓝和鱼肚白之间的颜色,薄薄的晨光从纱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长的亮带。苏裕情正蹲在自己床边的行李箱前面,背对着沈芊忆在翻什么东西,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线衫,肩膀的骨头从布料底下支棱出来,随着动作一耸一耸的。沈芊忆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苏裕情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那个笑还是和昨天一样,左边的弧度比右边深一点点。"醒了?正好,过来帮我看看带哪件冲锋衣好看。"
沈芊忆揉着眼睛下床,踩到拖鞋的时候脚底板碰到一块冰凉的瓷砖,睡意又散了一层。她走到苏裕情旁边蹲下来,行李箱里摊着两件冲锋衣,一件藏青色一件军绿色,叠得整整齐齐。
"你要去哪儿?"沈芊忆打了个哈欠,"这才三月份,冲锋衣都用不着。"
"先备着嘛,"苏裕情把藏青色那件拎起来抖了抖往身上比划,"好看吗?"
沈芊忆点了点头。苏裕情就把那件叠好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了,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就决定了要带这件只是找个人确认一下。
月紫嫣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眯着眼睛看向她们:"你俩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几点了?"
"六点半。"苏裕情头也不抬。
"才六点半……"月紫嫣哀嚎一声把脑袋缩回被子里去了。
上铺的周钦没动静,被子鼓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像座小山丘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沈芊忆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苏裕情已经整理好了箱子拉上拉链,正坐在书桌前捧着手机,眉间微微蹙着,指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沈芊忆擦着头发走过去,水珠从发梢滴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看什么呢?"沈芊忆凑过去。
苏裕情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山峰的等高线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标着"昆仑山脉"四个字,底下附了一段文字介绍什么平均海拔、冰川地貌、野生动植物保护区之类的。沈芊忆愣了一下,昆仑山,离她们这个城市隔着两千多公里,苏裕情没事翻这个干什么。
"你查这个做什么?"
"随便看看。"苏裕情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听说今年研学可能要搞个大动作,我就先了解一下。"
"研学?"沈芊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正式说呢,凌老师昨天跟几个班委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学校有意向组织一次远距离的,具体还没定。"苏裕情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沈芊忆的肩膀,"走吧该早自习了。"
早晨第一节课,沈芊忆坐在座位上翻课本的时候心思还在苏裕情手机屏幕上那张地图上打转。昆仑山脉,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昼夜温差极大,部分地区无信号覆盖。她不太理解学校为什么会考虑这种地方。不过苏裕情说了"还没定",也许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她这样想着把注意力拉回讲台上,凌灵老师正在讲一首古诗,声音平缓得像念经,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去,日光在书页上一晃一晃的,她渐渐有些犯困了。
第一节课下课后,各班班长在群里发了通知——今天升旗仪式提前到课间操时间,全体高二学生操场集合,潘校长有重要事情宣布。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猜是放假安排,有人猜是运动会,有人猜是评优结果出来了。沈芊忆扫了一眼群消息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太在意,塑琴中学的升旗仪式每周都有,潘铄每次都"有重要事情宣布",但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样东西。
课间操铃声响起的时候,各班开始列队往操场走。沈芊忆跟着队伍走出教学楼门洞,早晨的日光铺面而来暖洋洋的,三月初的风虽然还带着点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操场上各班按划定位置列队站好,国旗班的同学已经扛着旗等在旗杆底下了。沈芊忆站在班级队伍的中后位置,前面是夏忆枫那颗晃来晃去的后脑勺,他正跟旁边的陈子新争论什么游戏的装备搭配,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很大。顾欲泽站在队伍末端靠着一棵梧桐树,手里那本《存在与虚无》照例翻开着。苏裕情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隔了大约五六排人的距离,沈芊忆能看见她的侧脸,她正仰着头看旗杆顶端的滑轮,日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国歌响起来,国旗升上去,一切和每周二没有任何区别。沈芊忆跟着唱了两句就闭了嘴,目光追着那面红旗往上升,旗杆顶端的金属球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升旗仪式结束后潘铄走上主席台,拍了拍话筒发出熟悉的吱呀电流声。台下慢慢安静下来,大家等着他例行讲话然后解散回教室。
"同学们,"潘铄清了清嗓子,"今天趁着升旗仪式,我要宣布一件事。"
沈芊忆低下头拿鞋尖拨弄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她以为又是"注意交通安全""禁止在走廊追逐打闹"之类的内容。但潘铄接下来的话让她脚底的石子停住了。
"经过校委会多次讨论和多方评估,学校决定在本学期开展一次高一年级研学活动。"潘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但本次研学与以往不同,经过慎重研究,学校决定将此次活动升级为一次极具挑战性的野外实践。"
操场上有了些微的骚动,研学这个词在塑琴中学不算新鲜,往年也有过春秋游,去个博物馆植物园动物园,一天来回顶多了。但"极具挑战性的野外实践"这个说法还是头一回听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差不多的好奇和困惑。
沈芊忆也抬起了头。她看见苏裕情在这个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马尾在脑后晃了晃,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
"由于本次研学路线的特殊性和安全保障方面的考量,"潘铄继续说,目光从台下的学生脸上扫过去,"学校决定,仅从高二年级选拔七名学生参与此次研学。"
安静。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什么?""只有七个人?""全校就七个人去?""那选谁啊按成绩还是按什么?"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混成一片。夏忆枫猛地转过身来嘴里的口香糖差点喷出来:"只选七个?咱们年级一百多号人就挑七个?"陈子新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来不及推,他捧着地理图册的手僵在半空:"这种名额肯定是按综合测评排名的,轮不到咱俩。"顾欲泽站在队伍末端,那本《存在与虚无》终于合上了,他抬眼望着主席台的方向,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月紫嫣在后面扯了扯沈芊忆的校服袖子,压着声音说"七个,咱们宿舍就占了四个……"她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算多了。沈芊忆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裕情身上。苏裕情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她没跟旁边的人说话,也没回头,就那么笔直地站着看着主席台的方向。从沈芊忆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一小截后颈,但沈芊忆注意到苏裕情的肩膀绷得很直,比平时挺得更直一些,像一根拉满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