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小镇之后,我们往西折了一段。
往西不是计划里的路。只是那天早上起来,风从东边来,推着我们往西走,顺得很,像有人在前面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白星辰走在前面,没有问为什么,只把步子调了调,跟着风的方向拐了过去。
走了半日,地势开始往下沉。路边的土从灰白变成暗褐,草从枯黄变成低矮的、带刺的灌木,叶子小而厚,摸上去涩手。白星辰蹲下来摘了一片,在指间捻了捻,说:“这地方干,但不像北边那么硬。”
“嗯。西边是旱风。”
“旱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北风不一样?”
“不一样。北风是冷的,走的是高处的路。旱风是暖的,贴着地面走,带沙,带碱,走久了嗓子会干。”我顿了一下,“但它有个好处——不会骗人。旱风不绕路,直来直去。哪里是空的,哪里是实的,它用沙子告诉你。”
白星辰听完,偏头看了我一会儿,说:“哥,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族堂里教的?”
“一半是族堂教的,一半是路上学的。”
“路上学的?”
“走了五年,风会自己教你。”
他没再问,转回头继续走。那天下午,风果然越吹越干,嘴唇上很快就起了一层薄皮。白星辰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小袋水,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他没喝,收起来了。
傍晚时分,我们在一个坡下遇见了一户人家。
说是人家,其实只是一间土屋,墙是夯的,顶上搭着枯枝和泥,门前拴着一头瘦驴,驴背上的毛已经秃了一块,正低头啃墙根下那点稀疏的草。屋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停在坡下看了一会儿,白星辰问:“进去吗?”
“进去。”
我们走到门前,我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立刻应声,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他年纪不小了,颧骨高,眼窝深,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目光却还亮。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白星辰,没有说话。
“路过,想讨口水喝。”我说。
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阵,忽然说:“你身上有风。”
我没否认。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开:“进来吧。水有,不多。”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桌,几个草垫,墙角堆着一摞柴。老人从灶边取了一只陶碗,从缸里舀了半碗水,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坐回灶边的草垫上,不说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白星辰也喝了一口。水有些涩,但还凉,喝下去嗓子舒服了一些。我把碗放下,看了看他,说:“您一个人住这儿?”
“住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嗯。以前不是一个人。”他没有接着说,低头拨了一下灶里的柴,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了很久,然后说:“你们是白家的人?”
“是。”
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从灶边的柴堆下面摸出一块布,布包着什么东西,他把它放在膝上,慢慢解开。里面是一块扁平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道风纹——三爪的,跟我在破庙里见到的那枚骨片上的纹一模一样。
“这东西,是我二十多年前在这坡上捡的。”老人说,“一个白家的人路过这里,留下的。他走的时候,说如果以后有白家的人经过,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他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他说他姓白,没说名字。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背着一个旧包袱,往北去了。”
我和白星辰对视了一眼。那大概不是白苍——白苍走的时候四十多了。那可能是另一个白家的人,走的是另一条北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