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7:00,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是冷的,蓝白色,像无影灯的色温。她用左手握鼠标,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
她打开医院内网,输入患者编号:20240915001。明天第15台手术的患者。姓名:孙建国。年龄:68岁。性别:男。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三支病变。
常规患者。常规手术。常规病历。
她翻到术前评估部分。心电图:窦性心律,ST段无压低,T波无倒置。心脏超声:左室射血分数62%,室壁运动协调,无瓣膜反流。冠脉CTA:前降支近端狭窄88%,回旋支中段狭窄82%,右冠状动脉近端狭窄92%。肺功能:FEV1FVC80%,弥散功能正常。肾功能:肌酐78μmolL,尿素氮5。2mmolL。肝功能:ALT20UL,AST18UL。凝血功能:PT12。2秒,APTT31秒,INR0。98。血常规:血红蛋白142gL,白细胞5。8×10??L,血小板225×10??L。
她看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
所有指标都在理想范围内。不是“正常范围”,是理想范围。68岁的男性,三支病变,搭桥三条,术前评估完美得像一份教科书范例。
和上周的赵德厚一样完美。和两周前的另一位患者一样完美。
她用左手点击鼠标,打开一个空白Excel表格。她手动输入三份“完美”评估的关键数据:
患者A(第12台):EF58%,FEV1FVC78%,肌酐82,ALT22。
患者B(第13台):EF60%,FEV1FVC79%,肌酐80,ALT21。
患者C(明天第15台):EF62%,FEV1FVC80%,肌酐78,ALT20。
三份评估,三个患者,年龄62到71岁,全部三支病变,全部EF在58%到62%之间,全部肺功能接近80%,全部肝肾功能在正常范围的中点。
统计学上,连续三个患者的数据落在如此狭窄的区间,概率低于5%。
她关闭Excel,打开基因筛查报告系统。输入患者C的编号。屏幕显示:CYP2D6基因型检测结果:快代谢型(*1*1)。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五秒里,她的左手拇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挲,感受塑料表面的纹理。然后她点击“查看纸质版扫描件”。
扫描件加载。报告上的“快代谢型”三个字是打印的,字体是宋体,字号是小四。她放大到400%。在“快”字的右侧边缘,她看到了——和之前一样的像素模糊,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直线,直线下面是另一个字的残留笔画。
一个“慢”字的右半部分。
她用手机拍下屏幕。拍照的声音很轻,像手术中器械护士递器械时的手指轻叩。她把照片放大,确认模糊区域的位置和形状。和前两份报告一样。一样的修改痕迹。一样的电子伪造手法。
她关闭系统,起身离开。
上午8:15,检验科。
林栖站在窗口前。窗口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女检验师,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疲惫的,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离心机。
林栖说:“纸质档案。”
检验师说:“什么?”
“基因筛查报告的纸质原件。”
检验师说:“电子版不行?”
“不行。”林栖说,“我要看纸质版。”
检验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像麻醉诱导前患者看着面罩时的最后一丝清醒。她说:“原件不能外借。”
“不外借。”林栖说,“我就在这里看。”
检验师说:“要登记。”
“登。”
检验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推过来。林栖用左手拿起笔,在“查阅人”一栏写下“林栖”,在“查阅事由”一栏写了四个字:“术前核对。”
检验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档案架。档案架是金属的,五层,每层标着年份和月份。她找到“2024年9月”那一层,抽出一个文件夹,翻找。
翻找了大约30秒。30秒后,她抽出一份报告,从窗口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