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30,心外科办公室。
林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是冷的,蓝白色,像无影灯的色温。她调低了亮度,从100%降到40%。40%的光足够看清表格里的数字,但不够照亮她的脸。她的脸在屏幕的反射中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CT影像。
她用左手握鼠标。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左手操作鼠标比右手慢,点击的精确度差了大约15%——她估算的,基于点击错误率。但她需要练习。右手在精细操作中的可靠性正在下降,她必须让左手接管所有非手术任务。
她打开医院内网系统,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系统跳转,显示“心外科医师手术数据查询”界面。她点击“麻醉数据关联查询”,时间范围选择“2024年6月1日至2024年9月15日”。
屏幕加载了五秒。五秒里,她的左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没有落下。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她在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一、二、三、四、五。五下。
数据加载完成。表格显示:Q2至Q3,心外科所有心脏手术的麻醉参数汇总。87台手术,9名主刀医师,43名麻醉执行医师。
她拖动滚动条,找到“丙泊酚代谢率偏差”一列。她点击筛选按钮,选择“偏差绝对值>0。5%”的行。
屏幕刷新。87台中,有11台符合筛选条件。发生率:12。6%。
她看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12。6%。砚山在术后讨论会上说,她的手术异常率是37。5%。但科室整体异常率是12。6%。这意味着,异常不是只发生在她的手术中。异常是科室层面的。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11台异常手术中,按主刀医师分层:
林栖:8台手术,3台异常。37。5%。
张主任:15台手术,2台异常。13。3%。
李副主任:12台手术,2台异常。16。7%。
王主治医师:18台手术,2台异常。11。1%。
其他5名医师:34台手术,2台异常。5。9%。
她的异常率是最高的。不是绝对数量最高,是比例最高。8台里3台,37。5%。
她用左手点击鼠标,导出数据到Excel。Excel打开,她新建一个工作表,命名为“分层分析”。她手动输入上述数字,计算卡方检验。她不需要统计软件,她能在脑子里完成计算——但她需要把过程写在纸上,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卡方值:7。84。自由度:4。P值:0。097。
0。097。大于0。05。统计学意义上,她的异常率与其他医师的差异不显著。样本量太小,8台手术,3台异常,卡方检验的效力不足。
但她知道,统计学不显著不代表临床不显著。37。5%和12。6%之间的差距是真实的,即使样本量不足以证明它是“显著的”。
她关闭Excel,回到内网系统。她点击“时间序列分析”,按月份查看异常率。
6月:0%。
7月:0%。
8月:第1周,0%。第2周,0%。第3周,1台异常。第4周,2台异常。
9月:第1周,2台异常。第2周,3台异常。第3周,3台异常。
异常从8月第3周开始。8月第3周,正是她确诊ALS的那一周。
她的右手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手指悬在空中,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8月第3周。她确诊ALS。同一天,或者同一周,科室出现了第一台麻醉异常手术。那台手术的主刀不是她,是张主任。一台二尖瓣置换,丙泊酚代谢率偏差-0。6%。
她点击那台手术的详情。患者信息,麻醉执行医师,基因筛查报告。CYP2D6:快代谢型。偏差:-0。6%。术后恢复:正常,无并发症。
第一台异常手术,没有并发症。第二台,也没有。第三台,也没有。直到——
她拖动滚动条,找到第5台异常手术。8月第4周。主刀:林栖。丙泊酚-0。5%。术后:正常。
第6台。9月第1周。主刀:林栖。-0。6%。术后:正常。
第7台。9月第1周。主刀:林栖。-0。7%。术后:正常。
第8台。9月第2周。主刀:林栖。肌松残留。术后:拔管延迟12分钟。
第9台。9月第2周。主刀:张主任。-0。5%。术后:正常。
第10台。9月第3周。主刀:林栖。血压波动,肌松残留。术后:拔管延迟。
第11台。9月第3周。主刀:李副主任。-0。6%。术后:正常。
她看着这11台手术的时间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