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捡菌
天还未亮,漆黑的天像浸了寒水,院中央老槐树的枝桠张牙舞爪,歪扭的黑影爬进屋里,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指在土炕上轻轻挠动。
花屿是被这具肉身沉甸甸的疲惫感硬拽醒的。
做了八百年鬼修,魂体轻如薄雾,从来不知疲累二字是什么滋味。可这具八岁的凡胎□□,沉得像灌了铅,后背死死贴在冰凉土炕,隔夜潮气浸透粗布衣裳往骨头缝里钻,浑身酸麻发胀。
眼皮重得像粘了灶糖,抬一下都要耗光浑身力气,喉咙干得冒火,肚腹里的空响“咕噜咕噜”滚过,比院外老母鸡破锣似的打鸣声还要刺耳烦人。
“老大……老大,醒醒呀!”
枕边的养魂木轻轻震颤,豆丫的声音细软软地钻进来,小魂影小心翼翼蹭了蹭她的胳膊,软糯的一声“老大”,违和又讨喜。
花屿闷哼一声,翻了个身,胳膊肘狠狠撞在炕沿糙木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瞬间醒了大半。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枯黄的头发乱蓬蓬炸成鸡窝,粘在汗津津的额角,像只刚从泥窝里爬出来的小野鸡。
“吵什么。”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哑得很,“我这肉身不比你魂体,熬不住整夜折腾。”
豆丫飘在一旁,空洞的魂眼眨了眨:“老大,我们进山捡菌子吧!咱们没钱买米,菌子拿到镇上可以换铜钱。前阵子阿爹进山,捡一回能换不少铜板。昨夜下过大雨,正是出菌子的时候。”
饥饿感翻涌上来,花屿脑子彻底清醒。兜里只剩十几文,坐吃山空迟早要饿死,这山里的菌子,就是她眼下唯一的活命钱。
“还算你脑子灵光。”花屿抄起墙角裂了缝的破背篓,往胳膊上一挎,“走,进山!”
天色还在很黑,豆丫在前面带路,花屿背着背篓在后面慢慢走,从小路上绕出了村子,一路朝着山林走去。
下过雨的早晨就是冷,一丝丝冷风穿过树木往花屿身上裹,一路踩着厚厚的落叶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一直走到天光从东边山坳处一点点漏出,花屿抬头看了看,高大的树木直插天际,零零散散的光亮透过层层树叶撒在地上,照亮了一颗颗草尖上的露珠。
“我给你渡鬼气,你变个能干活的样子,专捡肥嫩值钱的菌子,听懂没?”
“听懂啦!老大放心!”豆丫立刻点头,魂体晃了晃,满是期待。
花屿深吸一口气,指尖凝出一缕精纯的鬼气,轻轻点在豆丫的魂体之上。
下一秒,异变陡生。
豆丫那副弱不禁风的小魂影,像是被狂风灌满的布袋,猛地膨胀开来,原本半透明的魂体瞬间变得凝实,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黑色的粘稠粘液从细纹里渗出来,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她的瞳孔彻底沦为墨黑,没有一丝眼白,周身翻涌着刺骨的阴气。连脚边的草叶都瞬间冻得蔫缩枯萎。
活脱脱一只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凶煞小鬼,这副样子若是叫活人看见,直接就能吓丢魂魄。
可这浑身阴气渗人的小鬼,却蹲在草丛里,黑黢黢的鬼爪扒拉着腐叶,认认真真翻找,还猛地仰起那张渗人的脸,软糯糯地喊:“老大!你看这个!白白胖胖的,能卖好多钱!”
极致阴森的鬼相,配上老老实实干活的憨态,反差得让人头皮发麻又忍俊不禁。花屿嘴角抽了抽,硬邦邦丢出一句:“是,能卖钱,快捡,别磨蹭。”
“好嘞老大!”豆丫开开心心应着,蹲在草丛里忙前忙后,黑色粘液滴在地上,冻出一层白霜,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找菌子,活像个认真干活的小雇工。
全靠这个不知疲倦的童工,没一会儿背篓就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