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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来了(第1页)

第二天,日落黄昏时,姥爷来了。

小平正端着一盆衣服准备去西河清洗,一出门,看见姥爷正站在门口,犹豫着想敲门。小平把搪瓷盆一扔,激动地喊了声:“姥爷!”一头扑进了姥爷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吊着脖子打悠悠,从后背爬到姥爷肩膀上,又抓又挠地折腾了一会儿。她才使劲拉着姥爷的手,兴高采烈地跳进门,高声喊叫:“妈,我姥爷来了。我姥爷来了!”

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高大老汉,四方脸,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肩膀宽阔,头戴着绛色毡帽,一身黑布衣裤,打着绑腿,脚穿黑掩口布鞋,干净利落,仪表堂堂,正笑呵呵地被小平拉进院子里。

小禾妈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前,喊了一声:“爹。”再说不出话来,眼泪就扑簌簌地从脸上一直流到衣襟。姥爷也流着泪,两手紧紧抓住小禾妈的手臂,嘴唇哆嗦着说:“瑞儿,好闺女,不要哭,咱不哭。你看这满院子的好孩子,高兴还顾不上呢。不哭啊。”说着,伸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正准备伸手擦女儿的眼泪,一眼看见小四,马上抱过来揽在怀里,摸索着小四的头,喃喃地自言自语:“好孩子,好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外孙。长得真像他大舅舅啊。这头,这脸儿,这模样,长得一样一样的……”

小禾妈变了声儿地吼了一声:“爹!!!”把小四吓哭了。小禾正端着板凳请姥爷坐,也吓得愣住了。

姥爷尴尬地笑着说:“小禾也长大了,长高了,长成俊闺女了。”

小平一听表扬姐姐,上前使劲摇着姥爷的大手,问:“姥爷,那我呢?”

姥爷放下小四,一手抹着眼泪,一手乐呵呵地抚摸着小平的头,说:“你也长大了,长高了,长俊了。看看,比你姐都高了。”说着,解下肩上的褡裢,蹲在石桌前,从里面掏出花生、核桃、高粱饴、扭轱辘糖……

小禾妈说:“都进屋。爹,快上炕坐,我给你擀面条吃。”然后十分严肃地嘱咐孩子们:“谁都不许出去说姥爷来了。”

小禾姐妹心里打鼓,不明白为什么姥爷来了不能出去说。但这几年家里的事情太多了,特别是昨天的批斗会,让她们心有余悸,不该说的事儿就坚决不能出去说。小禾还专门点了一下小齐:“把你的嘴闭紧点。”

姥爷抱起小四,泪光闪烁的眼里聚起满满的慈祥。他挺立起高大魁梧的身量,器宇轩昂,一低头进入西屋。姥爷熟练地两脚一蹭,脱了鞋,迈腿坐上了炕,摘了帽子,露出剃得短短的、褐色的头发。小齐发现,姥爷的头发、眉毛、胡须,都是黑中泛黄,还有点卷曲。她心里想,自己成天被妈妈鄙视的头发黄,是不是遗传姥爷呢?只不过姥爷头发胡子浓密,看着威武霸气,自己头发稀疏干枯,看着娇弱无力。

姥爷看了看房屋四周,感叹地说:“这屋箱郭子没有了,屋顶也没有了。字儿呀画呀都没有了,连窗户棱都破了。嗨!一点从前的影子都没有了!”小四被抱得不舒服,挣脱了姥爷,和小五抢着抓糖和果子吃。

姥爷又从褡裢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烟袋锅和火镰、火石、火绒,“嘭嘭嘭”地打着火,一星火种落到火绒上,吹几口,就把烟袋点燃了。

小平一会儿趴在姥爷肩膀上,一会儿拉着姥爷粗壮的胳膊,撒娇地要这个吃,要那个玩。小平把小时候跟着姥爷一起生活时吃过的好吃、玩过的好玩意都跟姥爷要了一遍。从吃饭到夜晚,小平一直缠着她最亲爱的姥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下的。

次日早晨,小平一睁开眼睛就找姥爷,妈说姥爷要赶路,天没亮就走了。小平一听,趴在枕头上哭着不起床。

小禾看着哭个不停的小平,心里有些嫉妒,心里想,姥爷从小对小平多有偏爱,好吃的、好玩的,都先尽着她。自己是老大,爸妈和亲戚们面前都是最重要的角色,好吃好穿的,都应该自己优先,在姥爷面前反倒不如她了。于是厉声说道:“哭够了没有?鬼做!赶快起来,浇菜园去。”小平抽抽搭搭地说:“你咋不浇?重活都编排我。”趴在被窝里不起来。小禾上前把被子一掀:“叫你睡懒觉。懒虫!”小平只穿了小背心和裤衩,露出了一身雪白的肌肤。小平身上一冷,爬起来朝着小禾打了过去。

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妈听到动静跑了进来,拉开两人骂道:“妈了个逼,不叫人省心的东西。吃饱了撑的,上辈子是冤家啊,天天打。都给我干活去。”

姐妹们一听妈妈骂人,都愣住了。这才回来几天啊?妈就学会了黄格庄村的骂人话了。

小禾妈安排:“小平,浇菜园去。小禾,跟我去赶集买东西。”小禾一听,高兴地答应道:“好。”小平不干,说:“凭什么每次赶集都没我的份?我不浇园,我要去赶集。”小禾妈点着小平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看你个傻逼样子,带你去赶集?还没到集上你人就野得抓不到影子了,还不够我操心找人的。快干活去,浇完菜园,再把衣服洗了。等我回来了,你要是偷懒不好好干活,看我不扒你的皮。”又回过头对小齐说:“小齐,带着小四和妹妹吃饭。饭在锅里。”安排好了,带着小禾急急忙忙赶集买东西去了。

一家人忙活了一天,天黑了才开始做晚饭,小五自己睡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吃着蒸地瓜干就咸菜,喝着玉米糁粥。这一天又累又饿,吃得狼吞虎咽,小四嘴巴里嚼着地瓜干,靠在小平身上就睡着了。

小平正安顿小四睡觉,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三奶奶,在屋吗?”

小禾妈忙答应:“在呢!谁啊?”赶紧出门,借着月亮和星光,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太婆,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小禾妈忙往屋里请,边让边说:“俺这才回来,好多人都不认识。恁是哪家的?”

“俺是黄运喜家里的。这下黑了,恁才吃饭啊。”老太婆边往炕沿上坐,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包袱,拿出来一对器物:是两个生了锈的似铜非铜,似铁非铁的圆肚高颈壶。放在炕上,对小禾妈说:“这是土改时候俺家分的东西。俺公公临走前天天嘀咕,咱都是本家,拿恁家的东西不合适,得还回去。前几天听说恁一家子都回来了,俺思量着这两天人该少了,趁着夜黑,给恁送回来了,了了俺公公婆婆的心愿。”

小禾妈忙说:“这万万不行。分给你家,就是你家的东西了,俺可不能收。”说着就要把壶往包袱里包。

老太婆麻利地跳下地,推让着说:“三奶奶啊!恁就别推让了。俺等了这么些年,才能把东西还回来,恁要再推,让俺公公婆婆的心意往哪儿放!”小禾妈看她说的诚恳,不好意思再硬推。两人拉了几句家常,老婆婆叮嘱道:不要对别人说啊。把包袱往咯吱窝一夹,颠着两只小脚走了。

小禾妈送到大门外回来,端着煤油灯仔细观看,小禾小平也抻着头凑过来看。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铜铁壶,已经生了锈,显然很久没有摸过。壶的下部腹身圆鼓如满月,稳稳当当地坐镇炕头,透着一股敦厚之气;上部却骤然收束,化作一道修长而挺拔的细颈,宛如美人天鹅般的脖颈,优雅地向上延伸。这“大肚”与“细颈”之间,没有突兀的转折,而是以一道流畅柔和的弧线自然过渡,既显庄重又不失灵动,简约大气,恰似古人所言“虚怀若谷,颈项高昂”。

母女三人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小禾妈说:“你们两个把碗刷了,收拾收拾赶紧睡觉。我去南屋问问。”

二大爷和二娘已经铺好了被褥,正准备上炕睡觉。拿着东西看了看,听了小禾妈的述说,道:“是咱家的东西。这是一对青铜器,温酒用的。在过去是好东西,现在早就不值钱了,当废铜烂铁卖都没人要。嗨!咱家的金马金杯咋不送回来,不值钱的倒是送回来了…”

二娘说:“土改时候咱家男人都在外面,二爹也躲出去了,就我一个女妇人家带着个孩子。唉,那日子真是不能提。说着流下了眼泪。二娘擦了擦眼泪又说:“东西值钱不值钱另说,能送回来,是一片心意。还是本家亲戚顾念情谊。那时候,要不是几个本家亲戚护着,俺和大嫚两条命,也没有了…“

小禾妈想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还给你们,我刚刚回来就送来了呢?想了想,没张开口。二娘打着哈欠催促:“三妹,送回来了,你就用着。这东西温酒用极好的。以前家里用的锃光瓦亮,趁手的很,温酒半天不凉。这才几年,就锈的不像样了。”

小禾妈把壶拿回北屋,扔在箱阁里不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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